他从大兴城出发,沿着已经修通的通济渠乘船南下,在洛阳城外的码头上了岸。
码头上铺了红毯,两侧站了仪仗和官员,彩旗被秋风吹得猎猎翻着。
他从船上走下来的时候穿着一件绛紫色的袍服,
腰间系了玉带,靴子踩在码头的木板上发出稳稳的声响。
他走下码头之后站住脚抬头往北看了一眼,
洛阳城在北面的原野上铺展开来,宫城的殿顶在暮色里连成一片暗金色的海,
瓦片被西斜的日光照得泛着一层温润的釉光。
城门、城墙、里坊、官署,新的、齐整的、排布均匀的,
像一幅刚被画完还没干透的工笔画。
他看着那座城看了很久,久到暮色暗了一层,
久到旁边的官员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像在跟城说话:
“立起来了。”
之后他沿着御道往城里走。
御道是新铺的,青石板一块一块地嵌在夯土面上,
两侧的沟渠也是新的,渠底还泛着新凿出来的石质的青白色。
他走得慢,一边走一边看。
他看见了那些梁柱、那些瓦片、那些青石板,
看见了它们从图纸上走到地面上之后的样子。
他走过宫城的正门的时候停了一下,伸手摸了摸门柱的柱面,
楠木的,干透了,漆色均匀,在晚光里泛着暗沉的润泽。
他的手指沿着柱面走了一小段,然后收回来,继续往前走。
他没有问这根柱子能撑多少年。
他摸了摸柱面就走了。
那天晚上他站在宫城正殿的廊下,面朝南。
洛阳城在月光下铺展开来,里坊的屋脊一排排地排列着,
像被拉直了的琴键从近处延伸到远处。
他站在廊下看着那片屋脊的海洋看了很久,
夜风从原野上吹过来带着干燥的草木和尘土的气味。
他在想,这座城用了两年的时间立起来了。
两百万民夫,日日夜夜赶着、催着、压着,
像把一整棵树在两天之内压成了一张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