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上眼睛了。
窗外的月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落在地板上,白亮亮的一小片。
他在黑暗里听着远处的狗叫声和风吹过屋檐的呜呜声,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模模糊糊的,像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慢慢织着一匹布,
梭子来回穿一次就带走一截丝线。
织到最后那匹布会被裁开,做成一件她穿不上的素色衣裳。
他翻了一个身,把被子拢到肩头。
丝帛还在他胸口贴着,温热的,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着。
。。。。。。
大业二年的秋天,江都码头上的风已经带了凉意。
张卫国蹲在一艘旧运粮船的舷板旁边,手里攥着一把凿子,
正在把一块松了的舷板拆下来。
舷板边缘的钉眼锈了,木头被水泡得发软发黑,
他拿凿子沿着钉眼的边缘剔了一圈,把锈钉撬出来,然后取了一截新木料比了比尺寸。
他刚把新木料嵌进去,码头那边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在跑。
脚步声从码头的石阶上跑下来,踩在木栈道上发出咚咚咚的闷响,
像有人拿拳头捶着一面旧鼓。
一个船夫从栈道那头跑过来,边跑边朝码头上的人喊:
“大兴来的消息!晋王被立为太子了!”
码头上干活的人停了一下,有人抬头看过来,
有人低声重复了一遍太子,有人把手里提着的缆绳搁在了栈道上。
张卫国手里的凿子没有停。
他把那块新木料嵌进舷板的缺口里,拿锤子敲了三下,
笃,笃,笃,榫头吃住了。
他又拿砂纸把接口处蹭了蹭,然后站起来在码头边沿蹲下,
舀了一捧河水泼在接口上试了试渗水,水沿着接缝滑下去了,没有渗进去。
他泼完水之后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然后抬头往大兴城的方向看了一眼。
天是蓝的,没有云。
江面上的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淡淡的潮腥气和岸边晒鱼干的咸味。
旁边一个老船夫蹲在栈道边上抽旱烟,烟杆里发出细碎的咕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