寺院的钟声正从大殿方向传过来,一下一下的,
浑厚而悠远,在暮色里像水波一样荡开去。
他听着那钟声,看着暮色从西边的天际漫上来把那几根新立的楠木柱染成了暗金色的。
他在心里想,他站在基座边缘看着那根柱子的时候,问我能撑多少年。
我说撑到你孙子那辈。
他笑了一下。
他笑的时候嘴角动了,眼睛也弯了,但眼睛里没有光。
他在问一个他根本不在乎答案的问题,他不在乎柱子能撑多久,
不在乎孙子那辈的人还能不能看见它。
他只在乎现在,只在乎这座寺能不能在明年这个时候立起来。
他要的东西都是现在的,城要现在就建好,运河要现在就通,
仗要现在就打完。
他等不了。
等不及孙子那一辈。
他种树的时候从来不问树下的人能不能乘凉,
他只问这棵树能不能现在就长到够高够粗。
我在并州看见他的时候,他的眼睛里有火,能看出去很远。
现在那些火还在烧,但烧到的东西都不是留给别人的了。
他烧完就走,回头看都不看一眼。
张卫国把最后一口干粮咽下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渣。
他走进工棚里躺下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月光从棚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面前的干草堆上落了一道细细的白线。
他闭着眼睛听着远处传来的钟声,又响了,
比傍晚那一次更轻一些,像什么人在慢慢收着一根放出去的线。
他翻了一个身,在黑暗里睁着眼看着那道月光。
他在想那根楠木柱子会在这里站很久,
比他久,比杨广久,比杨广的孙子久。
它会在风里、雨里、日光里慢慢氧化成深褐色,
木纹会越来越清晰,棱角会被时间磨圆。
等到站它的人已经不在了,它还会站在这里。
杨广问能撑多少年的时候,不知道他自己能活到哪一年。
但柱子知道。
柱子在那里不动,每天看着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
看着香客来来去去,看着朝代换了又换。
他修完就走,留在后面的东西比人长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