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会蹲下来看一会儿他手里的活,但很少说话,像有默契似的。
有一年春天,雨下得格外久。
杨广在书阁里抄录一卷旧籍的时候,
听见外面传来打雷的声响,闷闷的,在天边滚了几圈才散开。
他搁下笔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的雨幕像一面被风吹斜了的布,把院子里的景象全部笼罩在了一层灰白色的水汽里。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些雨丝落在水面上的样子。
他看了很久,久到雨水溅进来打湿了窗台,
久到他的袖口被漂进来的雨丝洇湿了一小片。
他在想他到江都已经第八年了。
那个人跟到建康修了一排书架,又跟到江都换了十七片瓦。
他做什么都做得仔细,修完书架会摸一遍边缘确认没有毛刺,
换完瓦片会把每一片都敲实了再走。
这八年里他见过很多江南的文士,他们写诗、写赋、写文章,
用笔把江南的雨、江南的桥、江南的月光都写成了字。
但那个木匠蹲在屋顶上换瓦片的时候,雨水淋在背上,
他是一块瓦一块瓦地换的。
写诗的人是看的,修东西的人是做的。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些雨丝落下去了,他听见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是收工的人正沿着廊道往外走。
他看见一个灰布短褐的身影从书阁的廊道下面走过去,
肩上扛着一只旧工具箱,步子不快不慢的。
那个人低着头走着,雨水从他的帽檐边缘滴下来在他肩头落成一排细密的湿点。
他没有抬头,走出了总管府的侧门,
消失在雨幕和暮色交织的灰白色尽头。
杨广关上窗户回到书案前坐下。
他重新拿起笔蘸了墨,在刚才抄录到一半的那页纸下面又写了一行。
他搁下笔看了看那一行字,江雨霏霏
四个字的收笔处比平时重了一些,像是落笔的时候在想别的事。
他把笔搁在砚台边沿,把纸页拿起来吹了吹墨,然后搁在了案角晾着。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窗外的雨声还在响着,
淅淅沥沥的,像什么人在一遍一遍地翻着一本很厚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