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莱莎把吸墨纸放到信纸上,在信封上写好地址,这样明早出门就可以顺路去邮局把信寄掉,“需要改一些内容,问题不大。如果顺利的话,这周就能在杂志上看到了。”
一阵窸窣的声音响起,凯莉又从床上坐了起来,她忍不住询问:“我以为,你居然同意修改吗,我以为你是那种,嗯……绝对不同意修改一个字的人呢。就像是,‘不!决不!休想!我的文章,一个字母都不许动!’”
她声情并茂地用阅读小说的腔调朗诵了一段激昂的演说,伊莱莎很捧场地笑了两声:“我在你心中的形象竟然这么崇高吗?”
“虽然我们都不是崇高的人,”凯莉声音低沉了一些,“但我以为你不太会接受对自己作品的修改呢。”
“以一个蹩脚作者的身份提醒你,凯莉,坚定和顽固在修辞学上是大不相同的。唔,编辑给我的建议还是很中肯的,这是商业性的杂志,又不是文学学会出的刊物,我们都很了解这个前提嘛。”
凯莉某种程度上没说错,伊莱莎确实不会接受别人插手自己的故事方向。
但是,谁说约瑟夫是她的主角的?
一开始这只是一个寄给家政杂志的普通的虎皮卷改进配方和制作过程的配图。
然后,她再偷懒了一下,画了一只小老虎抱着虎皮卷当做包装盒的标识,打个软广的主意就是在此时才突然冒出来的。
虽然不知道维多利亚人吃不吃这种画风,但从印刷工场的老板想把她推荐给其他客户设计包装的行为来看,应该还没超出他们的审美范围。
当时伊莱莎在老板的办公室翻看一本廉价的旅游指南,《亨利·卢恩爵士旅行社的苏塞克斯实用旅游指南》,这本书虽然开本不大,页数却很可观,足有两百多页,其中甚至奢侈地用了许多彩页和图画,售价却只要一先令。
印刷工场老板显然是想要炫耀他们彩色石板印刷出来的彩页有多么精美,伊莱莎认为这本旅游指南不如改名叫苏塞克斯工业制造业名目大全更贴切,整本书用了将近八十页来刊登广告,占据了将近一半的篇幅,显然是广告费支撑起了如此低廉的价格。
约瑟夫就是在那一刻灵光乍现冒出来的,他是伊莱莎还没成为伊莱莎时所构思的故事里的一个背景角色。
不得不说,重写这个故事时,她的内心泛起了一点隔世的怀念的涟漪。
伊莱莎倒是不幻想自己能一鸣惊人成为英国儿童图画故事书领军人物,即使是一百多年前,也不缺少聪明人和幸运儿,而伊莱莎回顾了一下自己的异世生活,得出的唯一结论是——如果一定要找出一个天赋异禀的地方,那可能就是,她格外地倒霉。
“伊莱莎小姐,我们实在是太幸运了!”卡莱尔太太看着烤盘里金黄的虎皮层,十分欣喜地夸赞。
她一边搅打着蛋白,一边探头看向刚打开门的烤炉,八个蛋黄烤出来的甜蜜香气充盈着整个厨房,。
做了那么多盆面糊,卡莱尔太太还有力气说话,伊莱莎内心不得不涌起一点嫉妒之情。
她语气有点生硬,纠正道:“卡莱尔太太,你最好直接喊我的名字。”
伊莱莎认真做事时总是板着脸,因为没有多余的精力拿来控制表情,看起来严厉又冷酷。
卡莱尔太太一开始还惴惴不安,以为自己在哪里冒犯到了这个姑娘,但是很快她就发觉,伊莱莎一旦开始工作,就会变成这副不近人情的模样,实际上她只是累得没力气来调整语气。
“好的,伊莱莎。”她从善如流,把雇主叫得更亲近。
伊莱莎给出的理由是这样可以让她看起来像是被卡莱尔太太雇来打下手的,而不是相反。想想吧,一个三十多岁的已婚妇女和一个十几岁的呆板女孩,谁的摊位看起来更可靠更吸引人呢?
真实原因要更幽默一点,因为即使在十九世纪,杀手的履历也是不能出现空白期的。
菲克逊先生认为伊莱莎需要找个比妓院厨师更正经的工作过渡一下,不过也不能太正经——事实上,米尔沃顿换佣人换得相当频繁,因此那些正经的、拿着中产阶级家庭主妇推荐信的佣人,反而不愿意去这种人家工作。
“最坏的打算是洗衣工。虽然想要进厨房不容易——”菲克逊沉吟片刻,跟伊莱莎分析家政女佣的职业竞争,“但厨房帮工的职位还是很容易得到的,大多数女孩更倾向于当客厅女仆,或者清扫工。”
伊莱莎深吸一口气,“我对夫人的厚爱深感惶恐不安,告诉我,你们没有只放了一个鸡蛋在篮子吧?”
菲克逊唇边扬起神秘的微笑,摇摇头,对伊莱莎说:“目前来看,只有您的进度最顺利。”
在内心虔诚祈祷米尔沃顿或者洛维拉夫人随便哪一位或者他们一起去见上帝之后,伊莱莎深吸一口气,甜蜜芬芳的饱满香气一下充盈于胸腔。
她用手感受了一下油纸上虎皮的温度,感觉到时间了,便打开一罐树莓果酱,卡莱尔太太立刻会意,用勺子把果酱在虎皮底面铺开,再拿起一块绵软金黄的蛋糕内馅,跟虎皮重合盖了上去。伊莱莎在内层蛋糕里铺了榛子坚果酱,然后用一根粗细匀称的木棍,从油纸的一端卷起,小心翼翼地推出一个圆筒。
卡莱尔太太终于长舒了一口气,“就算是阿拉伯的国王也会爱上它的,如果它们会卖不完的话,那实在是天方夜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