晒谷场散去后的当晚,林厝村祠堂灯火通明。
七十八户人家的家主,齐刷刷跪在祖宗牌位前,香烛烧得旺旺的,烟气在堂内翻涌。
林天贵拄着竹杖站在最前头,手里捧着那张铁林军当场盖印的红契,沉声问道:
“族人们,老朽今天把大伙儿叫来,就为一件事——”
“咱们林厝村,要不要归附护国公?”
堂内一片死寂。
半晌,五房的林大壮率先开口:
“阿贵公!一定要归!”
“咱林家祖上在闽南,也是有祠堂、有族谱的正经人家!奈何漂洋过海来到这荒岛,堂堂汉人,连个正经户籍都捞不着!”
“海上黑鲨年年过来讨规费,官府来了又不认咱是大乾子民!灾年饿殍遍地,从来没人管咱们讨海人的死活!”
“可大伙看看铁林军这次做的事!”
林大壮红着眼圈,指着那张红契:
“不踢斛、不淋尖!租税只收三成,白纸红印,清清楚楚!”
“我就问一句,咱林家世代乡里,几曾遇过这般不欺百姓的好官?!”
堂内响起一片抽泣声。
可也有人站了出来,是三房的林老三,这汉子脸上一道刀疤,是当年被黑鲨砍的。
“大壮说得没错……可我心里,还是怕。”
“万一铁林军日后变卦?万一往后要抽丁、要加税?”
“咱们如今手上有田有粮,苦是苦,好歹能活命。真把身家性命交出去,将来人家翻了脸,咱们逃都没地方逃!”
这话一出,堂内又是一阵骚动。
林天贵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他太明白这种担心了。
几十年了,东番岛上的汉人百姓,被海盗、被贪官、被天灾一遍又一遍地踩进泥里,谁还敢信“青天大老爷”?
可就在这时,堂外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老三,你怕什么!”
众人回头,只见林家最老的族老、今年八十三岁的林老根,拄着拐杖一步步走进祠堂。
老人走到祖宗牌位前,颤巍巍地跪了下来:
“我爹临走前抓着我的手跟我说:‘阿根,咱林家也是书香门第、仕宦之后,传到我们这辈,族谱烧了、籍贯没了,成了海上无根的流民……将来若有机会,能让林家重归户籍、重归华夏,我在九泉之下,才敢见列祖列宗。’”
“我爹三十八岁那年,被黑鲨掳去修战船,活活累死在船底,尸骨都寻不回来!”
“我熬了六十年!足足六十年!终于等来一班按章法办事、不欺压小民的官!”
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里全是泪:
“你们还能等,我这把老骨头,等不起了!”
堂内,鸦雀无声。
林天贵跪在地上,肩膀剧烈颤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