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不打得赢,打过才知道。”灰袍人冷笑一声,“不过诸位都是自家人,有些话,我也就不绕弯子了。”“朝廷发行靖难券,前前后后募集了四千万两银子。这四千万两,平江南,打东平,一路往西北打过去,还有各地赈济流民,修水利,养新军,花出去多少,诸位心里难道没数?”他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户部现在就是个空架子。”“只要盛州那边把挤兑之势做起来,户部就一定扛不住,到时候朝廷要么认栽,要么调兵镇压。”“认栽,靖难券信用崩;镇压,民心崩。”“无论哪一条路,都是死路。”他说到这里,声音压低了几分。“一旦朝廷妥协,往后天下银路、钱庄、盐引、漕运、粮市,就还得由咱们这些懂规矩的人说了算。”“说到底,这天下是皇帝坐龙椅,可天下的钱,什么时候由皇帝说了算过?”这句话一落,雅间里死一般寂静。周明礼捏着茶盏,喉头有些发紧。扬州周家靠盐起家,后来又插手钱庄、粮行、绸缎生意,几十年下来,银子像水一样从江南流进周家的库房。他当然明白灰袍人的意思。盛州陈氏和翰林院刘掌院关系紧密,陈家这是要联络一众世家,趁着靖难券这场风波,逼朝廷就范。胜算……的确很大!周明礼沉默片刻,缓缓道:“兹事体大,且容我等回去,与族中长辈商议一番。”灰袍人笑了笑。“那是自然。”他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不过明日我便要返回盛州,还请诸位在明日午时之前,给个准话。”“毕竟,时势不等人。”“上了桌,便是自己人。”“不上桌……”灰袍人没有把话说完,只是伸手拍了拍桌上那几本账册。众人脸色齐齐一变。周明礼强压住心头寒意,起身拱手。“既如此,周某先告辞。”“慢走。”灰袍人笑着送客。雅间的门打开,众人陆续离去。楼下早已备好了马车,车夫垂着头,护卫守在一旁,谁都不敢多问一句。周明礼坐进马车。车帘落下之后,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回府。”“是。”马车缓缓驶出临江楼后巷。车身晃晃悠悠,周明礼靠在软垫上,脑子里全是方才灰袍人的话。盛州陈氏给出的条件的确很诱人,可方才灰袍人一直没提的是,他们的对手里,还有那位护国公。那人从西北一路杀出来,要是真回了京,世家能扛得住吗?周明礼越想,脸色越难看。就在这时,马车忽然停了下来。“怎么回事?”周明礼眉头一皱,掀开车帘。只见前方路口,不知何时站了一队披甲士卒,周家的护卫正上前理论,却被一柄刀鞘顶住了胸口。周明礼脸色顿时变了。他的马车,挂的是扬州周家的铜牌。在扬州城里,别说巡防营的军士,便是知府衙门的人见了,也要客客气气让路。如今竟有人敢当街拦他的车?哪个不长眼的?周明礼刚要开口呵斥,一名下人快步来到车窗旁,颤声道:“老爷……护国公有请。”周明礼整个人僵在了原地。“你说谁?”那下人脸色惨白,战战兢兢。“护国公,林……林川。”周明礼手里的车帘,啪的一声掉了下去。车厢里,一片死寂。过了好一会儿,里面才传出他干涩的声音。“走吧。”……马车出了扬州城,往北走了数里。官道旁,一排几十辆马车停在寒风里。有恒泰钱庄的青漆车,有永兴绸缎庄的红木车,还有几辆挂着盐引牌子的轻车。车旁陆续下来的,也全是熟人。除了方才在临江楼上的十几位之外,还有其他扬州城的豪商大户。这些平日里在扬州城跺跺脚,市面都要抖三抖的人物,此刻全都站在寒风里,脸色灰败。周明礼看见了恒泰钱庄的掌柜赵广生,赵广生也看见了他。两人隔着几步远,对视了一下,谁也没开口。都是老江湖了。现在是个什么状况,心里都有数,说什么都没用了。跑也跑不了。因为四周全是铁林军的兵。“诸位,久等了。”一名战兵走过来,拱了拱手。礼数很全,刀也很近。周明礼喉咙干得厉害,强作镇定道:“这位军爷,不知护国公现在何处?”“公爷在船上,请诸位上船吃饭。”战兵不卑不亢道。吃饭?周明礼脑袋一懵。真要吃饭,不得提前发帖子?用得着把扬州半个银路的人都截在城外?他低声问道:“可否让周某回府换身衣裳?”,!“你的意思……是让公爷等着你?”战兵反问他一句。周明礼闭嘴了。看着五大三粗的,说话却是一点面子都不给,今天这个饭局,气氛不对啊……江面上,停着数十艘大船。船身很高,甲板上有人走动,码头已经被清空,最中间那艘楼船上,挂着一面大纛。黑底金字。林。周明礼看了一眼,双腿有些发软。“诸位,请吧。”军士说完,转身带路。没人敢不走。几十个扬州豪商,被铁林军夹在中间,沿着官道往码头走去。众人沿着木板登上船。甲板上,摆着几桌酒席,椅子背后,竟然贴着名字!周明礼看见自己的名字,排在第一桌左首。赵广生在他斜对面。几个盐商、粮商、绸缎庄东家,也被按各自生意坐开。这一下,众人更不敢吭声了。能把座位排成这样,说明林川手里不止有名单,恐怕他对扬州的各家大户,已经是知根知底了……酒是好酒。菜也是好菜。烤羊、江鱼、鹿筋、蒸蟹、热汤,一道道摆得满满当当。炭炉烧得正旺,酒香肉香混在江风里,按理说该让人食指大动。可在场这些扬州豪商,被战兵引着落座后,一个个大眼瞪小眼,屁股只敢坐一半,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战战兢兢。吃饭?这他妈是断头饭吧?!!不多时,楼船内传来脚步声,一道身影从舱门里走了出来。年轻,高大,披着一件黑色大氅,手里端着一个茶盏,眉眼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他一出现,甲板上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有人膝盖一软,差点当场跪下。“见过……护国公!”声音参差不齐,发抖得厉害。林川笑了笑,摆手道:“都坐。”没人敢坐。林川也不催,只是慢悠悠走到主位前坐下,把茶盏放在桌上。“一个个都站着干嘛?”“本公今日是请诸位吃饭,又不是请诸位上路!”:()封疆悍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