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散去,殿外的风更冷了。几名大臣刚下玉阶,便聚在一起低声说话。“内库都开了,看来陛下是真急了。”“户部三百万,内库一百多万,护国公两百万,再加江南五百万,满打满算也就一千一二百万。”“靖难券可是四千万两啊,若全都来兑,谁扛得住?”“钱庄那边今日还收券吗?”“明面上说不收,暗地里好像九十二两收。”“九十二两?那倒还行……”说话的人忽然闭嘴。因为徐文彦正从他们身旁走过。几人连忙拱手行礼。徐文彦看都没看他们,只是缓步往宫门外走去。上了轿子,他才靠在软垫上,长长吐出一口气。陛下今日这场戏,唱得越来越像林川了。开内库,是给百姓看的。调江南税银,是给世家看的。护国公只带两百万两回京的消息,也是给那些暗处眼睛听的。一千多万两……这个数字不多不少,刚好够让朝臣觉得朝廷还能挣扎,刚好够让世家觉得再加一把火就能把锅砸穿。徐文彦闭上眼,脑中浮现出林川那张懒散又欠揍的脸。这缺德招数,还真是一脉相承啊!……不到半个时辰。朝堂上的消息便送到了望江楼,摆在了陈老太爷面前。“……也就是说,朝廷想尽办法能拿出来的现银,有一千一二百万两?”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呼吸都粗重了起来。“若是靖安城再出手呢?”有人低声问道。“靖安城?他护国公府再有银子,百万撑死了,不可能再多!”“所以老太爷说的数最靠谱,只要咱们能拿到一千五到两千万的券……”“还得是老太爷,神算!”“是啊是啊!”众人纷纷笑了起来。陈老太爷听着众人的恭维话,也得意地笑了起来。“陛下连内库都开了,说明他们是真没牌了。”他目光望向许掌柜,“扬州那边,派人去了吗?”许掌柜躬身道:“回老太爷,已经派人去了,不出两日,肯定会有消息。”“好!传话下去。”陈老太爷冷声道,“这两日,不惜代价在市面上扫券。”“两日后,把咱们手里所有靖难券,分批砸进户部。”“老夫倒要看看,这一刀下去,户部拿什么接!”屋内众人齐齐躬身。“是!”…………扬州城,临江楼。这是扬州城里最大的酒楼,平日里一桌临窗雅席,少说也要提前半个月递帖子。可今日,整座临江楼从午后便闭了门。前门挂着“东家整修”的木牌,后门却一辆接一辆地进马车,车帘垂得极低,车夫腰间鼓鼓囊囊,眼神冷厉。顶楼雅间里,炭盆烧得通红。十几道身影分坐两侧。有盐商,有粮商,有绸缎庄东家,也有几家老牌钱庄的坐柜掌柜,一个个穿金戴玉,袖口露出来的不是翡翠扳指,就是南珠串子。可此刻,没人笑得出来。桌案中央,摆着一封从盛州送来的密信。信封上没有官印,只有一个极浅的陈字火漆。扬州周家的家主周明礼,看着坐在中央的灰袍中年人,脸色阴晴不定。“陈老太爷的意思,是让咱们这两日把扬州市面上的靖难券,全扫了?”旁边恒泰钱庄掌柜赵广生也忍不住开口:“话得说清楚,靖难券这东西,咱们手里本来就有不少。当初朝廷发券,咱们买,是给朝廷面子,也是看中那一分五厘的年息。”“如今让咱们从百姓手里九十二两、九十五两往上扫,转头拿去户部兑八十五两,这中间亏的,可是真金白银。”这话一出,屋内众人纷纷点头。“是啊,陈老太爷一句话,咱们当然要听,可总不能让扬州各家白白往里填银子吧?”“我家买了三十多万两靖难券,若全砸出去,后头四年的利钱都没了。”“说句不中听的,盛州的锅砸不砸得穿,跟咱们扬州隔着一条江呢,咱们何必把自家的身家押上去?”居中的灰袍人听着众人的话语,微微一笑。“诸位,陈老太爷说了,亏的银子,陈家来补。”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周明礼眼皮一跳:“怎么补?”灰袍人从怀中取出一张红契,放在桌面上。“凡扬州各家扫入靖难券,轻券按九十二两以内计,中券、重券按市价折算,送至盛州之后,不论户部最终兑出多少,亏损部分,由盛州陈氏、大通、丰源行三家联保。”“事成之后,扬州各家可分盛州以南三成银路,盐引、漕运、布匹、药材,皆有份额。”这句话落下,屋里众人倒吸一口气。盛州以南三成银路?这可不是几万两、几十万两的小买卖,而是要把朝廷新立起来的银钱流通,直接撕开一道口子。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若真能成,他们日后就能把庄票、拆兑、放贷、押券一整套生意做过去。那才叫泼天富贵。可在座众人到底是老狐狸出身,没被这几句话冲昏头。赵广生眯着眼问:“若不成呢?”“不成?”灰袍人笑了笑,抬起手来,轻轻一招。身后的下人立刻捧过来一个匣子,打开,从里面掏出来一堆账册,放到众人面前。灰袍人说道:“这是暗稽司这几个月查到的名单,诸位看了便知。”众人不知所以,各自拿起一本账册,翻开。没看几眼,众人脸色齐齐一变。账册上,赫然记录着扬州几家钱庄、盐行、粮行,与盛州陈氏、大通钱庄之间的银钱往来。哪一年帮藩王转过银。哪一月替刘正风门生捐过书院。哪一笔银子挂在绸缎生意名下,实际进了国子监某位博士的私账。清清楚楚。周明礼脸色陡然煞白。。“这东西,暗稽司查到的?怎么会在你们手里?”“这你就别操心了。”灰袍人淡淡道,“诸位都是明白人,护国公林川快回京了,盛州那些人若倒了,扬州能干净?”屋里,一片死寂。“陈老太爷让小人给诸位带一句话。”灰袍人继续道,“今日不是陈家求扬州出手,而是扬州各家,要不要给自己买一条活路。”一个绸缎庄东家脸色发白,强笑道:“话也不能这么说,朝廷总不能因为几笔旧账,就把江南商路全掀了吧?”灰袍人看了他一眼。“你可以赌一赌试试。”那人顿时闭上嘴,不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周明礼缓缓吐出一口气。“盛州那边……真打得赢户部?”:()封疆悍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