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流台——虽然距离上一次踏进这里并没有过去太久,但紫鹤的心情还是和初次回归这里的时候一样复杂。
哥哥死后,金鹿号对镜影庭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建,唯独这里保留了往日的原貌。第一次刺杀失败之后,金鹿号就曾带他来到岩流台,向他展示哥哥在石台上风干的血迹。
“我很喜欢来这里。”对方当时还舔了舔嘴唇,仿佛正细细回味着哥哥的死亡,“我在这里留下了许多美好的回忆……可惜,对你亲爱的大哥来说就没那么美好了。”
说完,他似乎对自己的幽默感很是满意,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这一次,金鹿号没有笑,但态度依旧漫不经心——这是对的,他告诉自己,那孩子说得没错,他们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金鹿号的重视。
“即使以我的水平,也无法保证这一次能够百分百成功。”确定了基本的行动方针后,伍明诗十分坦然地告诉他,“所以我们必须尽可能创造有利于我们的条件,同时让金鹿号的发挥受到限制。”
目前为止,一切都在按照她的计划发展——如果会面的地点定在镜影庭,以金鹿号的性格,一定会把战斗场地安排在他曾经杀死哥哥的地方。如果有伍明诗的陪同,为了在她面前将他折磨至死,金鹿号一定会欣然接受单挑,以便独享这份乐趣。
“人和狂猎不同的地方在于,狂猎不会因为挑战者实力的高低而放松警惕,但是人会,而这也是我们取得胜利的关键。”
和以前一样,金鹿号直接掏出了双管猎枪——也就是他的兵装。在处理像他这样的人造心锚时,金鹿号极少会用到伴生灵,因为他认为对残次品太过认真会有损自己身为首席的格调。
金鹿号的轻慢并非毫无道理,他作为心锚的实力只能算是三流。可能是出于对哥哥的憧憬,他的伴生灵几乎和哥哥一模一样——持有神镜的八咫鸦,拥有反弹他人攻击的特殊能力“镜面反射”,可以通过“不屈之心”在短时间内将受到的疼痛转化为身体的强化。
然而,他的八咫鸦与哥哥相比实在相差甚远,不仅“镜面反弹”的力量上限不高,疼痛转化的效率更是低下……现实无疑是残酷的,人造心锚确实只是心锚的残次品。
话虽如此,即便他实力有限,也不至于连金鹿号的兵装都无法应对,反射立场将金鹿号的子弹统统挡了回去。
“差点忘了你还有这一招。”三发子弹过后,金鹿号耸了耸肩,将猎枪扔到了一边,顺便调整了一下黄金假手的方向,“好吧,本来是想慢慢和你玩的,现在看来得稍微提提速了。”
灰色的浓雾蔓延开来,如同金鹿号吞云吐雾时那样,但这一次他招来的并非谄媚的跟班,而是头戴三角帽,腰间挂着弯刀和火铳的海盗勋爵。
与此同时,他听见了那个女孩的声音:「最棘手的部分已经过去了,但还不能放松警惕。」
是的,在伍明诗的规划中,使用兵装的金鹿号反而是最危险的,所以即使浪费一点精神能量,也必须在第一时间打消金鹿号继续使用兵装的念头。
虽然他们事先在影之尖塔的模拟训练场进行了加急特训,但被人操控身体的感觉仍然让紫鹤感到很奇妙——看着自己的身体以近乎走路的速度轻松躲开了金鹿号的所有炮击,哪怕在他最大胆的梦中也不曾幻想过这种景象。
这一幕显然也震惊到了金鹿号,但比起警觉,他的表情中更多是困惑和狐疑……某种意义上,他能够理解对方的反应,这样的画面确实太过离奇,简直不像是现实世界应该发生的事情,与其说是他有意而为之,更像是运气爆棚,或是他自己状态不佳,准头有所下滑的结果。
“可恶……”由于攻击久久没有命中,金鹿号不免烦躁了起来,“不许再乱跑了!你这只狗娘养的小跳蚤!”
他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不属于他的冷笑:“臭老登,不要因为自己的无能而迁怒别人。”
“什么?!”对于一个有着强烈尊卑观念的人来说,来自“下等人”的反抗往往是最无法容忍的,金鹿号怒极反笑,“好好好——臭小子,这可是你自找的!”
下一秒,无尽的黑暗笼罩了整个岩流台,意味着德雷克船长发动了更高级的技能“黯影降临”。
他掰开了事先准备好的冷光棒,挂在腰间,虽然光照有限,但足以让他看清附近的情况。
「现在是最煎熬的部分。」伍明诗提醒道,「为了让金鹿号接受单挑,我们也失去了队友的支援,为了保证续航,这个阶段我们必须谨慎地使用体力。」
“黯影降临”并非德雷克船长最强的技能,但不同于其他情况,他们无法确定金鹿号什么时候才会耗尽耐心,有限的视野又迫使他们不得不集中注意力,以防被藏在黑暗中的大副和二副袭击。
金鹿号的大副名叫尼克,二副名叫阿玛多。尼克是矮小敏捷的刺客,阿玛多是高大肥壮的战士。他们有时会分开攻击,有时前者会躲在后者的影子里攻击,基本没什么固定规律。
「想要分辨是有诀窍的。」伍明诗曾经就着金鹿号的作战录像讲解过,「首先,他们攻击前会发出窃笑,声音尖细的是刺客,声音粗重的是战士。其次,如果是协同攻击,战士就会提前举起斧头,替刺客吸引注意力。最后,如果触发了远程炮击支援,下一次攻击必定是单人。」蚁鸱型光她解释得很卖力,也很详细,可他还是有点难以理解……不过,这般详尽的战术布置,大概就是B4区的α小队能够以如此少的人数屡屡攻破s级蚀痕的关键所在吧。
虽然伍明诗已经摸透了德雷克船长的攻击模式,但他们也只能躲避,不能反击,哪怕他们其实有能力反击——不仅仅是为了节省精神能量,也是为了延续金鹿号的错误认知,让对方相信无论他如何反抗,终究无法真正伤害到自己。
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鸟,可以到处扑腾,让他没法抓住,可一旦被鸟喙啄出了血,下一次他就会产生躲避的意识。
说到底,他们真正要打败的不是“德雷克船长”,而是金鹿号本人。埸尺性俇在黑暗中,时间的流逝变得异常模糊,长时间的注意力集中让紫鹤感到愈发疲惫,即使有伍明诗与他一起分担,也难免感受到了身体的沉重。
有好几次,明明她已经下达了指令,他的身体却慢了一拍才开始行动,最终不可避免地受了一点皮肉伤。
真是无力的身体啊……在强化药剂的副作用下,他的身体相比过去衰弱了很多。如果在场的是其他契约者,那孩子应该会更加得心应手吧……
即便如此,她还是选择了他,一个人工制造出来的残次品。
“如果不是你来做的话,就没有意义了。”澺粚硎广“复仇……吗?”当时的他不由得迟疑了一会儿,“虽然很高兴你愿意选择我,但是论恩怨,那个名叫‘虚妄’的孩子不是也很合适吗?”
“我指的不是复仇。”她说,“最致命的武器是用槲寄生制成的弓箭②,以自身强大为傲的家伙,某一天也许会死在自己看不起的弱者手上,这才是无法预测的命运之舞台啊③。”
说罢,女孩爽朗地笑了起来,伸手捶了一下他的胸口。
“哪怕只是路边的一块石头,只要用力砸下去,也会让人头破血流——就这样抱着奋力一击的心情,去面对自己的命运吧。”
那一刻,他莫名想起了哥哥。
其实他们并不像——从长相到气质,甚至连那一幕也没有非常相似。
鸢也哥是首席,掌管着镜影庭和一整个辖区,但他并没有伍明诗那种仿佛与生俱来的领袖感。不过,他豪爽的笑容和待人亲和的态度,依旧为他赢得了众人的爱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