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圣峰上人流往来,那具他沿用了多年的肉壳被数十尊混洞圣人们引动灵火静默地焚烧著,面儿上和蔼的表情犹然清晰可见。
往来的都是各大世家门阀有名姓的明宿,乃至於许多,是他少年时一起游歷的老友,亦或者老友的后辈。
李退之自然是没有来的,他怎么会来弔唁一个邪魔的走狗呢?况且这人还处心积虑,害死了他的子嗣。
简直……简直不共戴天啊……
许怀瑾看著这些人面儿上或真切或不真切的哀伤,也不嘆气,也不低沉,脸上依旧平静无波澜,千百年来积淀的平和显露无疑。
学子哀伤,那是受了气氛的感染,或是对於长安塾心存特殊的掛碍,圣人与夫子们哀伤,那是没见著他的所作所为。事到如今,真正为他哀伤的,便也只有他自己了。
坐在他对面的这修士戴著一张素净美髯的脸谱,额头点著一撇丹朱,显得文质彬彬的,修长的身形搭著白袍倒是更显儒雅。
“他还算不错,就是想的有些多了。”
“想多一些是好事,那些东西不会像我等一般由著他的。”
许怀瑾此刻整个人不再是一身垂垂老矣的朽暮態,而是迴转过来,仿若平白得了三五百年的寿元,白髮之间都有些泛青。
“先前占著握瑜身子的那物,便有些察觉了,我还稍做补救了一番,他的筹谋算计终究是有些稚嫩粗糙,更多是利用手中的好牌打了那些东西个措手不及罢了。
更何况这牌还是你给一一送將过去的。”
圣夫子有些忧心,像是真切忧心著自己的学生或是后辈。
“这才哪到哪呀,他得成长。”
文昌星君笑道。
“山里那东西倒也大方,再造肉身,还赠了你如此之多的寿元。”文昌星君戏謔道,隨即將那垂暮圣人的丧酒一口饮尽。
“赠?祂也没得选,更何况这些都是有代价的。”许怀瑾颇为唏嘘……
“等祂出来,便会赠与得更多,你事儿便差不多全然解决了。”
文昌星君又自顾自在壶中给自己倒上一杯,仿佛说的是一些家长里短,有若乡村的閒妇人。
李墨怕是怎么也不会想到——文昌星君隨口说的“我找人合作了”,找的便是这位。
“说得倒是轻描淡写。”
“老师曾说过,欠上债务以后,比捲款跑路更为直接管用的方法便是砍死债主。”
文昌星君手中兼毫不断在指间兜著圈子,倒也显得洒脱写意,有点诗性美,就是口中的言语粗俗了些。
“读自己的讣告可还有意思?”文昌又笑了笑。
“提前看一看也好,我马上便也要去了。”
“你可以不去的。”
“我得去啊,十年前你来找我,我走上这条路之后,便早已决定去了。”
文昌听完这话,利落將酒杯放下,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那可真没意思。
这局我终究是没下好。”
许怀瑾倒是淡然,一丁点儿也不像徐见山身前的那个癲狂、走入绝境般的垂朽老人——他的目光之中仿佛对生死看得无比淡然,乃至於可以主动结束生命。
“已经下得很好了。”
这老人语气隨和,仿佛在对著一个有为的后辈,欣慰地言语著。
文昌寂寥地起身,虚空之中画出个门户,又要一脚踏回去,然而他犹豫片刻,却对许怀瑾问道——
“老许,你后悔吗?”
这老圣人终究是神色一僵,沉默半晌,施施然將手里的讣告放下——
“前人的路子是走不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