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拜——”
礼官唱喏出悠长的字眼。
底下臣属每拜三次,太子便会从内侍手中接过盛放酒牺的礼器,恭敬地奉给皇帝,敬献神明。
如此反复三轮,群臣才终于摆脱来回的跪拜,颤悠悠站起来。
“引福受胙——”
礼官又唱,便有内侍将方才敬神的酒浆分觞,依次端给众人。
饮下这杯象征神明赐福、君王恩赏的清酒,祭祀便算礼成,随后便可依序退场,返回京城。
众人心底莫不松快了几分,一为接受皇恩赏,二为这漫长而沉闷的行程终于要结束。
女眷队伍里,万寿的神色还保持凝重,可能还有几分严肃,不动声色地望向祭台上——内侍端着金爵在李羡跟前。他微微低头,目光落在爵中琥珀色的酒水上,侧脸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有些模糊,看不清具体神情。
万寿拢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的神经也已绷到极致。
李羡中间为皇帝捧酒进肴那么多次,却始终没有发信号,不会要学那楚霸王,优柔寡断,临场退缩吧?
事到如今,可没有反悔的余地。
万寿暗暗转了转中指上硕大的红宝石戒指。
台上,李羡的目光凝落在杯口。澄澈的酒液微微晃动,倒映出头顶湛蓝的天空。
这段时间,他思虑万千,几乎夜不能寐。一闭上眼,就是各种可能情景的推演。上山之前,他脑子里还在反复排演每个细节。
而这世上,从来没有万全之策。算无遗策如诸葛丞相,五丈原一场天降大雨,一切也说付东流就付了。
他想尽人事,又深感人事难尽。
如今面对这杯酒,他心中翻腾的思绪却奇异地沉静了下来。脑海中一片空明,再无多余的想法。
他甚至有些走神地想,这酒该换成殷红的葡萄酿,颜色才美丽。
他朝着美丽的酒水缓缓伸出手,平稳的。
指尖触碰到微凉的杯壁,握住。
比寻常瓷盏沉,微有些压手。
却还是轻。
手腕微微用力,将金爵举高。
两寸。
仿佛一种下意识,手指放松了些。
金爵脱手。
第190章正清君侧铜制的……
铜制的酒爵脱手,在半空划出一道冷硬的弧线,翻转,坠落——
当啷!
尖锐的爵足撞到青石地面,发出清脆到近乎刺耳的金石撞击声,伴着酒液泼洒的哗啦。
在鸦雀无声的祭祀广场尤显突兀。
众人本还陷在祭祀将尽的闲散氛围中,低头饮酒,闻声俱愣住,不由自主地望向祭台。
铜色的酒爵滚落在地,犹自晃动。太子亦低着头,目光落在倾洒的酒水上,微有些怔忡。
误洒福饮,可是大不敬。
众人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只有万寿唇角不可抑制地勾起,眸子猝然亮起,闪过几欲喷薄而出的兴奋。
她一直拢在袖中的右手迅速抬起,指上的红宝石戒指,在耀眼的日光下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