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多年,谢珵银非常了解这对爷孙,彼此嫌弃又相互关爱。说完,谢珵银又把泡好的茶置于谢大爷的手中,抬手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表继续道:“爷爷,我要出门了,病人还在等我。”
谢大爷点点头回应:“路上注意安全。”
谢珵银套上外衣离开家里,谢大爷才喝完自己手中的茶。谢大爷看着谢珵银的车子离开谢宅,才有些恍然意识到孩子们都大了。谢珵银兄弟二人被教养得很好,虽从小失去父亲,又无至亲照拂,心思却很端正,在谢家从不把自己当成外人,该是孩子模样的时候一点也没有失去自己的天真无邪,该成人长志时亦是非常争气。
开车许久,谢珵银才抵达自己的目的地,病人早已在等着他。谢珵银有时也会迷茫,因为他的这个病人已经治疗了整整三年,却仍旧没有起色。出于对病人的负责,他曾提出给病人换个心理医生,可病人拒绝了。这三年里,他们就像是朋友那般,除却他真的无法直接触碰到病人的内心,他所有心理干扰方法都对这个病人失效,病人似乎有很大的痛苦,他始终无法突破病人的心理防线。
深夜时分,谢珵宁才回到家,谢珵银早已在家里,递给谢珵宁一杯温水,不曾开口说话,也不追问行踪。谢大爷站在楼上看到了这一幕,披着自己的褂子回了屋里,也不与谢珵宁打照面。
第二天,清晨第一缕阳光乖巧地散落在别墅里,而床上早已空无一人。桌子上放着一部银白色手机,邮件简讯叮叮当当接二连三地响起,提示着主人这一天的行程有多忙碌。而落地镜前的男人丝毫不受干扰,一丝不苟系好领口打好领带,套上自己的西服,抱起放在自己床头的小熊,才顺手拿过手机出门,这是谢珵宁工作后每天的日常。
谢珵宁大学毕业后就回到了国内,谢珵宋曾希望谢珵宁能一直待在国外,这样,也许时间能慢慢软化谢珵宁心里的死结。可谢珵宁不是个听劝的主,力排众议回到了国内。有一次,因着生意上的事情与谢珵宋有了分歧,谢珵宋失言指责了几句。谢珵宁却感伤地对谢珵宋说:“你爱我,所以不愿意我回来守着一座旧城伤心难过,守着一段已经过去了的记忆不能自拔,可是我爱她,直到她死去我都没能对她说一声再见。如果我知道我的回来,会换来她永远离开这个世界,那我宁愿这一生都不再回来。”
良久,谢珵宋痛心疾首道:“珵宁,你不能把所有的过错都揽在你的身上,繁星的死没人愿意看到,这不是你的错。”
谢珵宁却没有再回他的话,不知是听进去了,还是依然只当做是每个人最平常的安慰。
其实,很多次谢珵宁都想过,如果自己不曾回来,陆繁星是不是就不会死。每次痛苦滋生出来,他就更恨自己一分。
至此,谢珵宋再也没有在此事上多言一句。没人想象得到,谢家人花了多长时间才让谢珵宁重新站起来。陆繁星死在六年前的秋天,以至于谢珵宁从此对秋天有了特殊的感情。谢珵宁曾经失眠过好长一段时间,直到他将陆繁星的小熊娃娃带在身边,他的失眠才渐渐好转。谢珵银知道,谢珵宁是将自己所有宣泄不出来的思念都寄托在了那只小熊身上。
六年来,谢珵宁规避所有与陆繁星有关的人和事,承认失去一个人,比承受失去一个人更加地痛,他很好隐藏了自己的痛。若不是六年来他不再过生日,谢家的每一个人都要相信他已经从伤痛中剥离,在时间的催化里“痊愈”了。谢珵宁再也不能给陆繁星过生日,所以他自己的生日也固执地不肯再过,因为他要陪着她一起不过生日。
在这个世界上,似乎每个节日都值得庆祝,可是谢珵宁偏偏还得过一个最糟糕的日子,就是陆繁星的忌日,他不能忘,也不想忘。谢珵宁耿耿于怀严霜霜当年送陆繁星去火化,即使后来严霜霜也搬家来了这个城市,他始终多年来不曾与严霜霜见上一面。明明这种责怪是不该的,可是他仍然无法释怀那种无能为力的痛。
谢大爷为了谢珵宁,特意举家搬迁回去了原来的地方。陆繁星的死,才让谢家的长辈们都清楚地知道谢珵宁对陆繁星的感情。这段只有谢珵宁一个人栽进去的感情,才大白于人前。谢珵宋也才知,向来想得到什么就能得到什么的儿子,却唯独没有得到他喜欢的人的心。
谢大爷其实也很心疼那可怜死去的陆繁星,陆繁星总甜甜叫着他“谢爷爷”,别人给她的一丁点好都能让她一直铭记,是个好孩子,可惜她与自家珵宁的缘分实在太浅,人死不能复生。
谢大娘私下常常念叨谢大爷“乌鸦嘴”,因为真被他给说中了,自家的大孙子是因为姑娘才远走国外。可是谢大娘又很疑惑,自家的大孙子这么优秀,为什么没能落入那个叫陆繁星的小姑娘眼里。
死后的人哪里知道生前人的痛苦,谢珵宁在日复一日地痛苦中,接受了陆繁星已经死去的事实。每到陆繁星的忌日,他无论多忙都会亲自回到遇见她的这个城市,在她的墓前用小提琴为她拉一曲《爱的礼赞》。母亲忌日时,他总会告诉自己的母亲,藏在自己心里有关那个女孩子的点滴。
在他懵懂无知的年纪失去了母亲,他不曾体会过痛苦,命运总是在跟他开玩笑,在他懂得情愫的时候,又带走了他最爱的女孩子。在他们举家搬离望京巷的那天,他在谢珵宋的陪同下进入了曾经租给陆繁星的房子。在陆繁星的房间里,他曾驻足很久,有些凄然意识到,他喜欢的女孩子在这个世界上没有来得及留下一张照片,就连为她立碑的照片都是做校徽时在学校的存档,他连她微笑的样子都没有留住,有些自责就这样上了心头。
他能为做她的太少,能做的又没有能做到,有些遗憾永远无法弥补了。
最后,谢珵宁亲自给大门上了大锁,如同所有的记忆被封印了一样,旁人清晰可见谢珵宁上锁大门时手在颤抖。陆繁星的姨妈早已随覃钦离开,以后陪他一起回忆陆繁星的人都没有了。他的家里人为了他能好起来,绝口不再提陆繁星,而他自己也无法再向别人提起他心爱女孩子的名字。
没人知道谢珵宁在这六年里学会了做蛋糕,他的房间里面有个小房间,里面收藏了无数的蛋糕模型,很难想象他是以何种心情做出一个个蛋糕,用玻璃柜子将它们永远都保存起来。他曾许诺每年都会给陆繁星过生日,会给她买最好吃的蛋糕,可她再也吃不到了,这种遗憾比陆繁星永远都不会喜欢他更甚。
谢珵美曾无意中撞破了这个小房间,看完里面的蛋糕模型,红着眼睛出来,小房间里面用玻璃柜整整齐齐盛放着114个蛋糕。那个叫陆繁星的女孩子是幸运的,即使她曾经那么地不幸,可她在天国应该会幸福的,因为她有了谢珵宁余生所有的爱。谢珵美十分清楚,无论谢珵宁将来会和谁共度余生,他的心里有个角落一定珍藏着有关陆繁星的点滴。
陆繁星的离去,谢珵宁措手不及,真正让他重新站起来的,还得归功于小叔叔谢珵清。谢珵清将多年不宣于口的亲身经历告诉了谢珵宁,谢珵宁震惊之余,终于将自己的心伤埋葬,重新振作起来。在谢大爷的眼里,谢珵清这个混不吝的人,总算是做了一件靠谱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