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妇人手中多出一个烟杆,底下的观众这才注意到,客厅的椅塌上还躺着一个人。
妇人贝齿紧紧咬着下唇,似是对接下来的话难以启齿。
原本哼唱着戏词儿的人掀开了眼皮,唇角噙笑地将话给接了过去,“说你养了个~~小白脸,对不对?”
男人的声音有点柔,像是上等的温玉,不似寻常男子那般低沉,可确乎是好听的,是那种听了就叫人骨头都舒坦的好听。
也是男人这一睁开,开口,舞台暖色的灯光才如潮水般铺将开去,观众才终于瞧清楚男人的长相。
男人无疑是好看的,只是眼圈发黑,脸色也有些过于有些苍白,苍白得有些过了头,那搭在榻上的修长手指不再纤纤如葱根,指甲盖瞧着……有些发黑。
观众微张着嘴,隐隐约约感觉到了男人同方才戏台上容光逼人的花旦之间是何关系,只是不愿相信。
这样一个病痨似的男人,怎么会是台上昳丽不可方物的“贵妃娘娘”。
“沈殊!你,你怎么变成这样子了?”
女主角似乎将台下观众的心声给问了出来。
顾若纤眼眶里含着泪,她不愿相信,为什么自己深爱的人会将这一句自轻自贱的话,这样没有负担,甚至还笑着给说出来。
“沈殊,你简直,你简直没救了!你看看你现在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烟杆被重重地扔在了地上。
哒哒哒,女士皮鞋远去。
椅榻上,男人慢悠悠地伸出去一只手,从地上去够那只烟杆,指尖,还差一点点……
终于够到了,男人也不嫌脏,迅速地将烟放在嘴里,再一次抽了起来。
“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咳咳咳——”
常年吸食大|烟,嗓子条件大不如前,只是唱个几句,这气息就上不去了。
男人却仍旧是握着手里的烟杆,闭着眼,手在椅子的握把上,打着拍。
方才闭眼的瞬间,男人眼底是否闪过一丝痛苦?
没看清。
许是灯影从眼底晃过也不一定。
……
底下的观众愣愣的。
他们去看看那戏台,又看了看榻椅上的男人,似乎此刻才终于明白,原来那一出《贵妃醉酒》是男人的昔年旧梦。
既是如此,曾经红极一时的名角,怎么……怎么就堕落成这|般境地了?
那日吵架,顾若纤跑出家门,多日未再回家。男人在屋内,神色渐渐生出几分焦急。
如今这时局可不太平呐,别当真出了什么事……
男人穿了衣服,出门去寻。出门前,特意将自己收拾一番,穿的是那日他们才来繁市的那一套杏白华丝纱长衫,纤儿夸过,说这一声衬得他如青竹般潇洒风流。
他去报社,去茶馆,去顾三小姐的友人家中,询问有没有见过妻子。
是的,妻子,他们已是私定终身,各自在拟好的婚书上签过名。
大家都知道他吸食大|烟,不待见他,只推说没见过。
男人失魂落魄地回到家,在瞧见微开的院门的那一瞬间,他是开心的。
他推开了门,遇上了拎着行李箱,匆匆往外走的妻子。
四目相对。
“报社有个新闻要我跟一下,我要去出差。我这几天都不回家了。你自己……你自己看着办吧。”
说罢,匆匆欲走。
男人想到听到的那则流言,等在巷口的那辆,他不止一次见过的轿车,他猛地伸手夺过箱子,将巷子用力地摔在了地上,深陷的眼窝犹如鬼魅,“你是要去同他同居,是不是?是不是?”
每问一句,身子便逼近几分,睚眦欲裂,“纤儿,你是顾三小姐,你怎么能,你怎么能给他人做小?”
顾若纤一脸惊恐,她以为沈殊要对自己动手,吓得步步后退,嘴里却不忘大声为自己辩驳,“我没有!他已经要同他的原配离婚!他是真心实意地喜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