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敬兰走进病房时,陈默正要下床。“躺着。”顾敬兰抬手制止道,“我今天是来看病人,不是听市委书记作汇报。”陈默只好重新靠回枕头,说道:“顾书记,您怎么亲自来了?”“永州市委书记在调研途中险些被人埋在山里,省委书记来看一眼,不算越级。”顾敬兰说完,先向陈父陈母点头,“二位辛苦了。”陈父赶紧站起身,双手有些局促地在裤缝上擦了一下,应道:“顾书记,给组织添麻烦了。”顾敬兰神情严肃地说道:“受伤的是你们的儿子,该说添麻烦的人不是你们。”顾敬兰继续说道:“陈默是省委任命的干部。他在工作中遭遇危险,省委有责任查清楚,也有责任让他平安养好伤。”陈母听见这句话,眼圈一下红了。她不懂省委和市委之间那些复杂关系,也不知道儿子每天面对的事情究竟有多危险。她只知道儿子被人从山石下面挖出来以后,始终没有真正停下来。如今顾敬兰当着她的面说,组织会负责,她心里一直悬着的那口气终于松了一点。“顾书记,我们没有别的要求。”陈母说道,“谁做了坏事,你们按规矩处理。我们就想让默儿先把伤养好,别再一天到晚打电话。”顾敬兰看了陈默一眼,说道:“这个要求合理。”陈默无奈道:“顾书记,案子正在关键时候。”“案子有叶驰,有省纪委,也有专案组。”顾敬兰说道,“你能提供判断,但不能把病房变成指挥部。”“省委需要的是一个能长期工作的市委书记,不是一个靠止痛针撑着往前冲的人。”陈父和陈母连连点头。陈默发现,从顾敬兰进门开始,自己在病房里便彻底失去了发言优势。这时,苏清婉主动走到顾敬兰身边,叫了一声:“敬兰姐。”顾敬兰只顾着同陈默父母说话去了,似乎才发现苏清婉那般,脸上立即露出笑意,走过去握住她的手说道:“清婉,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听说小陈受伤,正想着给你打电话。你连夜赶回来,辛苦了。”“昨晚刚到。”苏清婉应道,“孩子受伤,我哪能坐在京城不管。”苏清婉这是当着所有人的面认下了陈默这个女婿啊,一个女婿半个儿,她都叫陈默孩子了。陈父和陈母以及陈默都怔了一下,他们互相望了一眼,但都没说话。“你能回来,我就放心了。”顾敬兰这时拍了拍苏清婉的手,亲切地说道,“你和靖国的婚事也快定了,京里事情再多,家里的事也不能全压在一个人身上。”“既然回来了,就多陪陪靖国和小陈。”顾敬兰温和地说道,“你和靖国以后是一家人,有些时候越是为了孩子好,越要先问问孩子真正需要什么。”苏清婉听明白了这句话,认真点头应道:“敬兰姐,我记住了。”顾敬兰没有继续谈私事。她让秘书把带来的水果放到墙边,又向医生询问陈默的恢复情况。确认没有新的颅内损伤、右肩也不需要手术后,她才在床边坐下。“永州现在是什么局面?”顾敬兰问道。陈默看向父母。陈母虽然不愿意他谈工作,却知道省委书记亲自来了,不可能真的只问伤口疼不疼。她拉着苏清婉去外间收拾去了,陈父也跟着要走。顾敬兰却看着他们说道:“不用回避。”“今天谈的不是未经核实的案情细节,而是永州当前的工作。”“你的父母既然守在这里,也该知道你每天为什么睡不着。”陈父陈母这才留了下来。陈默整理了一下思路,说道:“韩敬川死亡以后,杨国成第一时间切断了与他的公开关系,又要求市政府系统相信认罪书。”“他现在表面上很安静,实际上在做三件事。”陈默继续说道:“第一,稳住财政和市政府办公室,不让调查组轻易接触项目原始资料。”“第二,通过他过去提拔的县级干部反复强调稳定,试图把云山的调查限制在赵铁柱和九源煤矿。”“第三,观察省委态度。如果省委认为我动作过大,他就会把自己包装成维持永州大局的人。”顾敬兰问道:“你准备怎么做?”“先分线。”陈默说道,“鹰嘴弯滑坡和韩敬川死亡,由公安机关查事实;煤矿、工程款和干部违纪,由纪委依法查;市委只根据已经查实的结果调整班子,不拿猜测作决定。”“杨国成的私人关系呢?”顾敬兰问道。“不公开,不议论,也不把作风问题当成打击他的工具。”陈默回答,“林雅琴如果只是他的情人,那是另一类问题。”“我们真正要查的是她名下房产、保管箱和项目资金背后的来源,以及她是否掌握韩敬川死亡和鹰嘴弯案件的证据。”顾敬兰点了点头说道:“这条线要守住。一个市长在外面养女人,传出去当然会引起轰动。”,!“但舆论上的轰动不能代替法律上的证据,更不能成为市委争权的武器。”“你如果先放出男女关系,杨国成马上就会把整个调查说成政治斗争。”“到时候真正的资金线、命案线,反而会被淹没。”陈默听完顾敬兰的话后,应道:“所以现在知道林雅琴身份的,只有专案组核心人员。”“她的人身安全呢?”顾敬兰问道。“已经纳入秘密保护。”陈默说道,“杨国成昨晚派人用她母亲威胁她,相关录音和车辆信息已经固定。”“专案组没有立即抓人,是想顺着他们找到今天十点的接头人。”顾敬兰的目光沉了下来,说道:“保护证人优先于追线。”“如果现场出现伤害、强迫带离或者灭失证据的行为,立即控制,不要为了抓更大的人让她去冒险。”“明白。”陈默应道。顾敬兰继续问道:“永州日常工作谁在盯?”陈默应道:“穆远征负责市委日常协调,市纪委书记梁正阳配合专案组核查干部问题。”“市政府常规事项仍按原有分工运行,重大资金和人事事项暂缓,避免杨国成借我住院突击调整。”“暂缓可以,但不能全停。”顾敬兰说道,“永州几百万群众要吃饭,企业要办事,秋季项目要施工。你们查案不能把整座城市按下暂停键。”“尤其是财政拨付、民生保障和安全生产,谁借调查之名推诿,谁就承担责任。”陈默认真记下,顾敬兰看着他提醒道:“你到永州以后,连续动了嘉河、清河和云山。”“方向没有错,但节奏太快,已经有人在省里反映你喜欢绕开市政府、依靠省里压人。”陈母听见这句话,担忧地看向儿子。陈默却没有急着解释,说道:“反映材料我能理解。杨国成现在最需要的,就是让省委觉得我破坏团结。”“不全是杨国成的人。”顾敬兰说道,“有些干部未必跟他一条线,只是担心永州长期处在高压调查中,所有工作都要先猜政治风向。”“你要分清谁是在护利益,谁是真的担心工作失序。不能把所有不同意见都推到杨国成那边。”陈默沉默了一下后,应道:“这一点我会注意。”“你出院以后,第一件事准备做什么?”顾敬兰又问了一句。“回市委,依法调整云山县班子。”陈默说道,“赵铁柱已经被控制,云山不能一直没有县长,然后去滨江。”“为什么是滨江?”顾敬兰追问道。陈默把林雅琴保管箱的登记信息说了一遍。保管箱挂在滨江港务服务有限公司名下,法定代表人何大是滨江县委书记钱承恩的小舅子。林雅琴藏起来的备份如果涉及港口项目,说明杨国成在滨江的利益线比此前掌握的更深。“你还没拿到保管箱里的东西,就决定去滨江?”顾敬兰问道。“不是因为保管箱才决定。”陈默说道,“我前期走访九县时,滨江港口就是必须解决的问题。”“跨江大桥想要建起来,难度还是很大的。”“目前港口却被钱承恩和他的小舅子把持,省港务集团五年前的合作也被他们拖黄。”“保管箱只是说明,港口的问题可能不止县里那一层。”顾敬兰听到这里,点头说道:“可以去,但要等医生同意。”“你现在最容易犯的错误,是觉得自己从山里活着出来,就比以前更能扛。”“恰恰相反,你越是死里逃生,越应该知道人的身体有极限。”“工作不是靠一次拼命完成的。真正难的是十年、二十年都不把自己耗尽。”“你这只走了三个县,已经闹得沸沸扬扬的,后续的工作要放慢一些,不能让整个永州干部,都怕你。”“怕一个领导是好事,也是坏事,这其中的度和平衡,就靠你自己去协调了。”“但是,陈默同志,身体没养好之前,不准擅自离开医院!”顾敬兰的话,让陈默又温暖,又感动。他以前也被人劝过休息,可顾敬兰说的不是简单的保重身体,而是一个领导干部应该如何面对漫长的责任。如果每遇到困难都靠透支身体硬顶,迟早有一天,他会在真正需要作决定的时候倒下。“我记住了。”陈默认真地说道。顾敬兰“嗯”了一声后,又问道:“杨国成接下来会怎么反击?”陈默想了一下后,应道:“如果林雅琴落到调查组手里,他会先否认私人关系,再切断物业公司和恒泰建设。”“随后,他可能主动推动处理几个外围人员,向省委证明自己支持调查。”“同时,他会在干部队伍里制造一种印象:只要跟陈默意见不同,就可能被查。”“你怎么破?”顾敬兰问道。“用公开程序破。”陈默说道,“云山的调整依据赵铁柱被控制和污染事实;”,!“滨江的调整依据港口项目、财政账目和群众利益。”“每一步都留下完整记录,不把任何人逼到只能选边站的位置。”顾敬兰脸上终于露出笑意,说道:“看来这次受伤,没有把脑子埋坏。”她这话一落,病房里的气氛轻松下来。陈母虽然听不懂全部内容,却听明白儿子没有打算靠省委书记替他直接拿人。她看着顾敬兰,试探着问道:“顾书记,默儿在永州,是不是得罪了很多人?”“做事情就会得罪人。”顾敬兰说道,“但得罪人和树敌不是一回事。”“他如果只是为了自己争位置,得罪的人越多越危险;”“他如果把事情按规矩办清楚,即使有人不满意,组织也能看见过程。”“二位放心,省委不会让干部因为依法履职被人报复,也不会因为他受了伤,就允许他不受约束。”陈父一听,认真说道:“该管就管。我们不求组织偏着他,只求事情说得明白。”顾敬兰点头说道:“这句话最好。”说完,她起身准备离开,却看了一眼陈默床头堆着的材料,说道:“不许再看这些。”陈默却应道:“顾书记,还有一场行动。”“行动由叶驰指挥。”顾敬兰看向陈母说道,“这些材料先由你保管。”陈母立即把文件抱进怀里,应道:“顾书记放心,我看着他。”顾敬兰笑了笑说道:“他在工作上归省委管,养伤这几天归你们管。”走到门口时,她又停下脚步,看着陈默说道:“陈默,林雅琴无论交代什么,你都不要在病房里替专案组下结论。”“杨国成如果有问题,不需要你用情绪证明;他如果没有哪一项问题,也不能因为你怀疑就硬往他身上放。”“是。”陈默应道。顾敬兰这才离开病房,她在车上给省纪委书刘炳江打了一个电话。她在电话里说道:“依法取证,保护证人,不许泄密。”刘炳江赶紧应道:“顾书记,叶厅那边的材料还没全部上交,我已经让锦秀同志在盯永州的所有案子。”:()从省府大秘到权力巅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