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后半辈子报恩“大哥,矿上的日子,不好过吧?”赵长顺点了点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不是人过的日子。”“天不亮就下井,天黑透了才让上来,一干就是十五六个钟头。”“井下又黑又潮,掌子面低矮,直不起腰,只能跪着、趴着刨煤。”“矿上给的饭,是橡子面掺锯末的窝头,一个就拳头大,就着点咸盐水,干一天下来,两眼发花。”“监工的是小鬼子,手里提着胶皮棍、镐把,谁干活慢一点,上去就是一顿打,打趴下了就往煤堆里拖。”“塌方、瓦斯、冒顶、透水,轮番的来。”“俺亲眼看着同村的一个发小,被一块掉下来的顶板砸中,下半身全埋在煤里,刨出来的时候,人已经没气了。”“监工的看都不看一眼,就摆手让人把他抬出去。”“抬出去的人,没一个能回来的。”“矿后边有个大坑,病了的、残了的、死了的,全往里头扔,填上点土就算完。”“那坑里,埋了多少俺们龙国的劳工,谁也数不清。”秦守业的拳头,在木床底下,攥得咯吱作响。他在北海道、本州毁了那么多矿,见过几个万人坑,也见过那一层层的白骨。可听一个活生生的人,亲口把这些事说出来,那股火,还是直往脑门上顶。“你是怎么出来的?”“命大。”赵长顺叹了口气。“1945年的夏天,外边的局势变了,矿上也乱了,看守松了。”“俺跟着几个还能动的工友,趁夜摸出了矿,一路往南逃,不敢走大路,白天藏在山里,夜里摸黑走。”“一路装哑巴,装聋子,打零工、讨饭,走了好几个月,才到了东京。”“到了东京,俺病得只剩一口气,一头栽倒在一家小汤泉的门口。”“是俺那口子,把俺从鬼门关前拉了回来。”秦守业看着他。“你那口子?你在这边成家了?”赵长顺脸上,露出一点笑意。“嗯。”“她叫千代子,男人在南洋打仗,没回来,守了寡,那家小汤泉就是她开的。”“她看俺倒在门口,没嫌弃,给俺熬粥、煎药,伺候了一个多月。”“俺好了之后,没地方去,就在她店里帮忙,烧锅炉、搓澡、挑水,什么都干。”“后来,她不嫌俺是个逃出来的劳工,俺也念她的恩,俩人就搭夥过了日子。”“俺入了她家的籍,改了个岛国名,叫长沼顺一。”“可俺自己心里清楚,俺是赵长顺,赵家庄的赵长顺。”秦守业问他。“你就没想过回去?”赵长顺叹了口气。“咋没想过。”“刚逃出来那几年,俺天天夜里梦见俺娘在村口喊俺回家吃饭。”“醒过来,枕头都湿了。”“可俺回不去了。”“赵家庄早没了,俺爹娘被小鬼子给杀了……尸骨无存。”“俺回去,连个家都没有了,想给爹娘上坟都没地方……”“再说,这边有千代子,有俺的一儿一女,儿子十二,闺女九岁,都是东京生的,连龙国话都不会说。”“俺要是走了,他们娘仨怎么办?”“俺这条命,是千代子捡回来的,俺不能扔下她。”“不回去了,不回去了。”他嘴上说着不回去,眼圈却又红了。秦守业沉默了。被强掳到岛国的龙国劳工,有多少人死在了矿坑里,又有多少人像赵长顺这样,侥幸活下来,却再也回不了家。“当年在保定,你是怎么被抓的?”“那天俺在集上卖柴,刚卖了俩钱,就碰上鬼子和二鬼子封街抓壮丁。”“他们见着年轻力壮的就抓,用绳子串成一串,谁敢反抗,当场就用枪托砸。”“俺跟俺娘说,俺去去就回,这一走,就再没回去。”“同俺一起被抓的,有赶集的,有下地的,还有刚成亲的新郎官。”“跟着俺一起卖柴火的发小,也被抓来了……”“你那个矿,叫什么名字?在北海道什么地方?”“叫三井砂川炭矿,在北海道的空知郡,靠着山。”“矿上除了俺们龙国人,还有朝鲜人、鹰酱俘虏,都在一块儿遭罪。”“俺们那个组,三百多号龙国劳工,熬到岛国投降的,不到二十个。”“其余的,全留在了那个大坑里了。”秦守业回想了一下,这个矿已经被他给掏空了,当时矿上的人杀了不少。这也算是给赵长顺和那些同胞报仇了!赵长顺把烟头丢地上,屁股一抬就站了起来。“小夥子,你躺好,我接着给你搓。”秦守业把烟和打火机,放到旁边那张木床上,然后躺了回去。赵长顺定了定神,重新拧了搓澡巾。秦守业没再问那些让他难受的事,换了个话题。“这家汤泉现在是你的?”“嗯,千代子之前那个店太小了,赚了一些钱,我们就开了这家大的汤泉。”“一个月能挣多少?”“钱不多,一家人饿不着。”“日子过得下去?”“过得下去,店里生意还行,你来的有点晚,没多少人了,白天人多一些。”“就是店里经常有人来捣乱,还有人来收保护费。”“为了老婆孩子,这点气,俺受得住。”秦守业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他心里,已经有了盘算。搓完澡,秦守业又去做了按摩、拔了罐,一套下来,浑身骨头都轻了二两。穿戴整齐,他到番台结账。此时赵长顺已经穿了个大裤衩,脖子上搭着一条毛巾,站在柜台后面了。见他出来,赵长顺忙迎了上来。“不用付钱了,这次我请你。”“以后常来就行。”秦守业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一沓日元,直接放到了柜台上。他还拿起柜台上的纸笔,写下了番町的住址。“老哥,这是我住的地方。”“这钱你拿着,给嫂子和孩子买点东西。”“得空了,带着嫂子和孩子,到我那儿喝杯茶,认个门。”赵长顺急忙拿住那一沓日元,玩命的往秦守业怀里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