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强依旧满脸戒备,侧身让出一点位置,语气带着敌意:“进来吧。不过话说在前头,家里地方小,随便坐坐就走。”
我抬脚走进屋子,手里拎着装衣物和奶粉的袋子,局促地站在客厅中央。狭小的房间压抑得让人窒息,空气中混杂着油烟味。我的目光落在寒梅隆起的腹部,喉咙干涩,半晌才开口:“寒梅,好久不见。听说你怀孕了,我路过这边,带了一点小东西,给孩子准备的。”
我把袋子递过去。
寒梅低头看着袋子,指尖微微颤抖,没有立刻接。她抬眼看我,眼底藏着复杂情绪,有惊讶,有愧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酸。
“谢谢你,不用这么破费。”她轻轻接过袋子,放在桌子一角,声音淡淡的,“路上过来,折腾很久吧?”
“嗯,坐了很久的车。”我看着她消瘦的脸庞,忍不住开口,“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怀孕反应很重?要好好照顾自己,别太累了。家务能放就放,不要硬撑。”
这句话落下,阿强脸色一下子难看了,插话进来:“家里的活不多,我会帮衬。梅梅我会照顾,不用外人操心。”
一句话,划清界限。外人。
这两个字像两根细针,狠狠扎进我的心口。我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强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是啊,我本来就是外人。她已经是他的妻子,肚子里怀着他的孩子,我凭什么在这里叮嘱她好好保重身体?
寒梅察觉到气氛紧张,连忙开口缓和:“阿强,老同学好心过来探望,你少说两句。你先去洗个碗,我和他简单说几句话。”
阿强撇撇嘴,不情愿,却也没有当众发作,狠狠瞪了我一眼,转身走进厨房。
客厅只剩下我和寒梅两个人。短暂安静,空气却沉甸甸的。
她微微侧过身子,避开我的直视,轻声说:“你不该来这里的。阿强性子急,容易多想。万一闹起来,对你,对我,都不好。”
“我知道不该来。”我声音压得很低,目光舍不得从她脸上移开,“可我控制不住自己。这几个月,我夜夜睡不着,总忍不住想,你过得好不好。我只是想亲眼看一看,确认你平安。看完,我马上就走,绝不添麻烦。”
寒梅缓缓抬头看向我,眼底蒙上一层水雾:“你何苦这样?我们早就过去了。当初我写信和你说清楚,选择嫁给阿强,是我自己做的决定。往事就放下吧,你还有你的路要走,不要再把心思放在我身上。”
“放下,哪有那么容易。”我的声音微微发颤,“桐树下说的话,车站告别时你流的眼泪,那些一封封书信,难道都可以一笔勾销吗?寒梅,我从来没有忘记。”
“忘不了也要忘!”她猛地提高一点音量,随即又立刻压低,怕厨房里的阿强听见,“现实摆在眼前,我嫁人了,马上就要当母亲。我们之间隔着千山万水,再也回不到从前。你这样千里跑过来,只会徒增烦恼。”
“我没有想破坏你的家庭,我没有任何别的企图。”我急切地解释,目光落在她的小腹,语气软下来,“我只是心疼你。你看看这个地方,这么简陋。阿强脾气不好,他会不会对你发脾气?怀孕这么辛苦,他有没有好好体谅你?”
这句话,戳中了寒梅藏在心底的委屈。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沉默了片刻,轻轻叹了一口气:“日子都是人熬出来的。阿强性子是急躁,但过日子本就有争吵。既然选了,我就得好好走下去。孩子快要出生,我不能胡思乱想。”
“可是你本不该过这样辛苦的日子。”我低声说道。
就在这时,厨房传来碗筷碰撞的声响,阿强擦着手走了出来,眼神带着审视,打断我们的对话:“聊完了?天色不早,外面公交车快要停运了。你还有事要忙,早点动身回去吧。”
逐客令,说得直白干脆。
寒梅连忙开口:“是啊,天色晚了,路上不安全。东西我收下了,谢谢你专程跑一趟。”
我看着眼前的两人,看着这间狭小的出租屋,看着她隆起的肚子,心里万千情绪翻涌,有不甘,心疼,无奈。我知道,继续留下来只会激化矛盾。
我缓缓点头:“好,我走。寒梅,千万保重身体。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孩子。”
我最后深深看她一眼,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刚走到门口,寒梅忽然轻声喊住我:“等一下。”
我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她快步上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包晒干的桐花,悄悄塞进我的手心,声音轻得像叹息:“这个,是老家桐树上摘的,我上次回乡带过来的。留个念想。以后,别再来了。”
掌心的桐花干燥轻薄,带着淡淡的草木香气。那是属于我们少年时代的信物。
我紧紧攥住那小包桐花,喉咙哽咽,说不出一句话。
“走了。”我低声说了一句,拉开门,迈步走出房间。
下楼的时候,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走出居民楼,晚风迎面吹来,带着工业区的尘土,我停下脚步,回头望向三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窗户不大,隐约能看见屋内晃动的人影。
我站在路边,久久没有离开。
我以为,只远远看她一眼,心底的执念就能减轻几分。可真正见过之后,心疼和思念反而愈发浓烈。我看见她生活的窘迫,看见她的隐忍,看见她在这段婚姻里的委屈。我想保护她,可我没有身份,没有立场,什么都做不了。
我慢慢打开手心,看着那一小包桐花,眼眶的泪水终于滚落下来。
少年时在桐树下许诺一生,谁能想到,多年之后,我们见面只能短短交谈几句,离别之时,只能收下一小包干花当作念想。她已经属于另一个人,孕育着新的生命,而我,只能以一个老同学的身份匆匆一瞥,然后转身离开。
我在路边站了很久,直到夜色越来越浓,远处的路灯次第亮起,才转身朝着公交站慢慢走去。口袋里的桐花,被我小心收好。我心里暗暗打定主意,不会轻易打扰她的生活,可心底那份牵挂,依旧无法斩断。
我不知道未来等待我们的是什么,只知道,今夜这短暂的探望,会在心底刻下一道很深很深的印记,往后无数个夜晚,反复想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