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你病了。”
她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撑着虚弱的身子,想要坐起来,可是浑身酸软,稍一用力,脑袋就一阵阵眩晕。我怔怔地望着她,心口翻涌着万千情绪,惊喜、委屈、思念、还有深深的不安交织在一起,堵得我喘不过气。
“你……你怎么会过来?”我的声音沙哑破碎。
任寒梅走到床边,把布包放在一旁的桌子上。她没有立刻回答我的问题,蹲下身,伸出微凉的指尖,轻轻贴在我的额头上。
指尖的凉意触碰到我滚烫的皮肤,那一瞬间,仿佛一瞬间回到了故乡的盛夏。
回到老桐树下,晚风习习,月色洒落,我们两个人并肩而立,那时候的我们,眼里只有彼此,从来不用去考虑门第,不用考虑生计,不用考虑旁人的闲话。
那是我这辈子最怀念的时光。
旧的温情,仿佛在这一刻死灰复燃。
她收回手,眉头紧紧蹙起:“烧得这么厉害,怎么不知道好好照顾自己。”
她的语气里,是真切的担忧。她伸手替我把滑落的被子往上拉了拉,动作温柔,和之前回信里那个处处权衡、步步后退的女子判若两人。
“我从同乡那里听到消息,说你病倒在宿舍,好几天没有去上课。”任寒梅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不住地颤动,“我犹豫了很久,不知道该不该来。可我放心不下。”
听到这句话,积压在我心底所有的委屈,一瞬间尽数翻涌上来。
我望着她清秀的脸庞,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红。我憋了许久的话,再也压抑不住,一股脑倾泻而出。
“寒梅。”我声音发颤,“你知不知道,这几个月,我过得有多煎熬。”
“我在大学里,每一天都在想我们过去的日子。我写了一封又一封的信寄回去,我满心期待你的回信。可你的信越来越短,字里行间全是现实的难处。你跟我说我们之间有差距,你跟我说,我们或许不该继续。”
我攥紧了拳头,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情绪激动,胸口剧烈起伏,高烧带来的眩晕感一阵阵袭来,可我顾不上身体的难受。
“当初在桐树下,是你亲口对我说,你会等我。你说等我读完大学,我们就在一起。那些话,难道全都不算数了吗?”
我直视着她的眼睛,目光恳切又带着一丝质问:“我从来没有嫌弃过你的出身,我不在乎你没有考上大学。我努力读书,拼命往前走,我就是想拥有能力,能够护着你,能够给你一个家。可为什么,你要被旁人的追求动摇?为什么你要在信里跟我提起阿强?”
我的话语越来越重,积压的痛苦全部爆发出来。
任寒梅的身子微微一颤,她抬起头,看向我,眼底满是纠结与痛苦。她的内心,同样在遭受烈火一般的煎熬。
“我没有忘记桐树下的约定。”她的声音也沉了下来,带着压抑的苦楚,“我怎么可能忘记。”
“可是我没有办法活在回忆里。”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重重砸在我的心上。
任寒梅的情绪也彻底显露出来,不再是书信里那种模棱两可的回避,她把藏在心底的挣扎,赤裸裸摆在我的面前。
“我高考落榜之后,留在家里务农,日复一日面朝黄土背朝天。后来我进城打工,在陌生的城市里,我无依无靠。每天干最累的活,拿着微薄的工钱,受委屈了,连个可以依靠的人都没有。”
她的声音带着苦涩,眼底泛起一层水雾。
“我每天都在为生计发愁。我看到身边的人,都在为生活奔波。阿强他虽然脾气暴躁,可他能给我现实里的庇护。在这座城市,他可以帮我挡掉很多麻烦。”
“我不是不爱你。可爱情不能当饭吃。”
“你现在是大学生,你有光明的前途。你的未来一片开阔。可我呢?我只是一个进城打工的乡下姑娘。我们之间,不只是距离。是我们的生活,早就不在同一个轨道上了。”
“我每次收到你的信,心里都无比矛盾。一边是年少刻骨铭心的爱恋,一边是实实在在活下去的现实。我一边舍不得放下我们的过去,一边又不得不面对眼前的生活。我写回信的时候,每一个字,我都要反复斟酌。我怕给你希望,最后又让你失望。”
任寒梅说出来的这些话,字字戳心。
我听完,心口像是被钝器狠狠捶打,一阵一阵的钝痛。我明白她的难处,可我依旧不甘心。
“难道就因为现实艰难,我们就要亲手毁掉我们的感情吗?”我急切地反驳,“我可以等。我还有两年就毕业。等我毕业,我可以找工作,我可以挣钱。我可以努力,我可以扛起一切。寒梅,我们再试一试,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