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他什么活都不肯做,整日无所事事。如今,他听得懂简单的吩咐。小秀叫他去院子里扫扫落叶,他便拿起扫帚,慢慢清扫;叫他去井边提半桶水,他也会老老实实照做。虽然动作笨拙,做得慢,可愿意动手了。
从前他常常会突然失神,不知身在何处。现在,他会认得家里的人,看见爹娘,看见小秀,脸上会露出笑容。偶尔犯糊涂的时候,只要小秀轻声唤他,他便会慢慢回过神来。
“他还是会有糊涂的时候。”小秀语气平静,“有时候忽然就愣神,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可比起从前,已经好上太多了。”
艳艳听着,心里五味杂陈。
她想起从前的哥哥。那时候,傻旦整日浑浑噩噩,爹娘为他的婚事愁得夜夜睡不着,四处求人说亲,可没有一户人家愿意把女儿嫁过来。家里人都以为,傻旦这辈子,怕是要孤身到老。
如今,因为这场换亲,傻旦有了家,有了妻子,性情也安稳下来。可这份安稳,是拿小秀的青春和心愿换来的。
艳艳心里既替哥哥感到欣慰,又深深觉得亏欠小秀。
晌午时分,小秀在灶台忙碌,张罗午饭。傻旦也走到院子里,看见小秀在烧火,便主动搬来柴火,一根根码到灶台边。动作笨笨的,却做得十分认真。
艳艳站在窑洞门口,远远望着这一幕。阳光落在傻旦身上,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不再是从前那副茫然呆滞的模样。
父亲坐在炕沿,叹了一口气,对旦旦说道:“以前我们总愁傻旦一辈子没有着落,实在是没有别的出路,才想着换亲。如今看见他这个样子,我们心里踏实了,可心里也明白,亏欠你们家,亏欠小秀。”
旦旦点点头:“大伯,话不必这么说。都是过日子的人家。小秀性子好,能把傻旦慢慢带好,也是好事。往后我会常过来,若是傻旦有什么不妥,或是小秀受了什么委屈,你们只管跟我说。”
吃过午饭,几个人坐在院中闲谈。村里不少邻里路过,看见艳艳回娘家,都凑过来搭几句话。有人看见傻旦安安稳稳地坐在一旁,还能帮着干点杂活,不由得啧啧称奇。
“想不到傻旦如今变得这般安稳,多亏了小秀这姑娘。”
“真是个难得的好媳妇,换做旁人,哪里耐得住这份性子。”
听着旁人的议论,艳艳心里百感交集。
她从前是那么抵触换亲,觉得这是拿自己一生做交易,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悲剧。可今日亲眼所见,哥哥的改变,小秀的隐忍与善良,让她不得不承认,这场被世俗逼迫的换亲,也并非全然只有苦难。
可这份圆满,代价太过沉重。小秀牺牲了自己对未来的憧憬,才换来傻旦的安稳。
夕阳慢慢向西斜下去,金色余晖铺满黄土院墙。时间不早,艳艳和旦旦该动身返回老五家。
临走之前,艳艳拉着小秀的手,再三叮嘱:“往后若是心里难受,千万不要一个人憋着。我会常回来看你。”
小秀微微颔首,目光望向身旁的傻旦,轻声道:“我知道。你也好好过日子。”
傻旦站在一旁,望着艳艳,还挥了挥手,像是在送别。
艳艳回头望了一眼自家的院落,望着哥哥和小秀的身影,心里沉甸甸的。
走出娘家的院门,踏上回村东头的土路。姑射山在远方连绵起伏,落日把山坡染成暖红。
旦旦走在艳艳身侧,看出她心事重重。
“心里不好受?”旦旦轻声问。
艳艳轻轻叹气:“我以前总觉得,换亲就是害人。可今天看见傻旦,看见小秀,我才明白,世事没有那么简单。可一想到小秀,我心里就过意不去。”
“命运的安排,我们改变不了。”旦旦缓缓说道,“但我们可以尽量护着她们。往后,我们两家多走动,不让小秀白白受委屈。”
晚风拂过黄土坡,吹起地上的尘土。
艳艳望着远处的姑射群山,心中的想法悄然发生转变。她依旧不认同换亲这种陋习,可现实摆在眼前,她开始懂得父母当年的万般无奈。
只是这份懂得,并没有消解心底的愧疚。她暗暗在心里立下心愿,往后无论如何,都要好好对待小秀,要护着这个为两家付出一切的姑娘。
黄土路上,两个人并肩而行。生活的苦难与温情交织在一起,就像姑射山下这片土地,既有贫瘠的风沙,也有向阳生长的草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