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回晌午,天气燥热,艳艳蹲在菜园里摘菜,额头上布满细密汗珠。旦旦干完墙外劈柴的活,恰好路过,看见她热得不住抬手擦汗,便默默走到井边,打上来一桶井水,把一块干净的粗布毛巾浸凉,拧干,轻轻放在菜园边的石头上。什么话也没说,转身就走开。
艳艳看见那块还带着井水凉意的毛巾,心头一动。在平安村,大多男人只盼着女人伺候自己,很少有人会这般细心体察女子的苦处。
两个人相处依旧克制,不会有过分亲近的言语。常常是一个埋头干活,一个默默操持家事,偶尔寥寥几句对话,说庄稼、说天气,说山上的野菜山果。没有海誓山盟,可隔阂,却在这日复一日烟火琐事之中,一点点消融。
家里爹娘看在眼里,暗暗欢喜。原本还担心二人因为换亲心存嫌隙,如今瞧着,倒也慢慢处出一点情分。
可私下里,艳艳依旧会独自迷茫。傍晚时分,她常常一个人爬到后山坡,望着连绵的姑射山发呆。她一遍遍问自己,这样算不算就是认命?可转念一想,旦旦为人正直厚道,自己又还能再奢求什么样的归宿。
另一边老五家中,小秀也在默默准备嫁妆。穷人家没有绫罗珠宝,她一针一线缝制鞋袜、被褥,把自己的心事缝进密密的针脚。想到即将要嫁给心智不全的傻旦,她依旧满心惶恐,却只盼着,艳艳嫁过去之后,能够过得幸福,也算自己这番牺牲没有白费。
旦旦忙完艳艳家的农活回到自家窑洞,夜里坐在炕沿,心里也并不平静。他能感觉到艳艳态度的松动,可他清楚,那不全是爱慕,更多的是现实面前的妥协。他不希望艳艳只是迫于命运才接受这场婚姻。
这一日黄昏,晚霞铺满半边天空,黄土坡被染成暖融融的橘红色。艳艳独自站在田埂,望着天边落日出神。旦旦干完活回家,恰好途经此处。
四周没有旁人,只有风吹庄稼沙沙作响。
旦旦放缓脚步,走到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艳艳,婚期越来越近,你心里,可还有什么想不通的?”
艳艳转头看向他,晚风吹动她的鬓发。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我不再闹着退婚了。我知道,事情已经无法回转。只是我心里,时常害怕。害怕往后日子艰难,害怕我们两个,终究只是被换亲捆在一起的两个人,生不出半分真心。”
这句话,是艳艳藏在心底许久的心里话。
旦旦听完,神色郑重,目光诚恳:“我明白你的惧怕。我们的开端,确实算不上体面。可日子是人过出来的。我不会仗着婚事已定,就待你敷衍。往后岁岁年年,我会用行动,慢慢待你。若是有一天,你心里真的生出欢喜,那便是最好。若是始终不能,我也敬你待你,不会亏待你。”
晚霞落在他黝黑的脸庞上,没有华丽辞藻,句句朴实。
艳艳望着他,心中那堵厚厚的墙,又塌下去一大块。说不清是心动,还是被这份真诚打动。纷乱的心绪,难得有片刻安宁。
远处村落升起袅袅炊烟,各家呼唤家人归家吃饭的声音此起彼伏。
“天色不早,你快回去吧。”艳艳轻轻说道。
旦旦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踏上回家的土路。
婚期一天天逼近,大红的剪纸已经开始在村里流转。一桩换亲婚事,看似万事俱备。可艳艳与旦旦心中,依旧各存忐忑。他们正一步步走向那场命中注定的婚礼,却谁也不知道,掀开红盖头之后,等待他们的,究竟是苦难,还是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