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赴真就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两道越走越远的背影上。
孔昭意牵着小乖的那只手放得很轻,指节微微松着,刚好能让小姑娘攥住,又不会箍得她难受。
而小乖整个人几乎是半蹦着往前走,扎得整整齐齐的羊角辫随着脚步一颠一颠,发梢上系着的鹅黄色蝴蝶结,像两只振翅欲飞的小蝴蝶。
她另一只空着的小手还时不时抬起来,指着走廊墙壁上挂着的旧相框,仰着小脸跟孔昭意小声说着什么,侧脸的软肉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毛茸茸的浅光。
姬赴真的眼神慢慢沉了下去,里面翻涌着太多东西。
有软得一塌糊涂的暖意,有压了许多年的酸涩,还有一点连她自己都辨不清的恍惚。
这些情绪搅在一起,像杯泡得太浓的茶,盏底沉着化不开的沉杂。
她当然知道小乖是个乖孩子。
从刚会说话起,这孩子就十分乖巧惹人疼。
客人来了就对着人家笑,接过别人递的东西一定会说谢谢;吃饭的时候安安静静,绝不会把筷子伸到盘子另一边去。
就连其他人家的小孩凑在一起抢零食打闹,小乖也只会安安静静坐在旁边,抱着自己的小画本翻。
身边所有的朋友、长辈,提起小乖都要夸一句姬赴真教得好,说这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
只有姬赴真自己知道,这孩子骨子里那股拧劲儿,其实像极了当年的自己,也像极了这孩子的父亲。
看着小乖被孔昭意牵着拐过走廊的转角,那点小小的身影快要消失在视线里的时候,姬赴真耳边忽然就刮过一阵风。
带着丝丝凉意,一下子把她拽回了几年前的那个下午。
那时的天蒙着一层淡淡的灰,空气里飘着细微的槐花香。
那天小乖的父亲姬若朴要出任务,军装穿得笔挺,肩章上的星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他蹲在玄关换靴子的时候,才三岁多的小乖就从客厅里噔噔噔跑出来。
小短腿迈得飞快,一下子扑过去死死抱住了他的腿。
“爸爸不走!爸爸不要走!”
小姑娘的声音又软又急,带着哭腔,小胳膊勒得紧紧的,把脸埋在他的军裤布料里,蹭得满脸都是纤维的毛絮。
姬若朴当时就笑了。
伸手把她从地上抱起来,用带着薄茧的指腹擦了擦她脸上的泪,另一只手抬起来,晃了晃手里拎着的一个纸袋子。
袋子里是他上午开完会回来时,特意绕路去书店买的三本认字画本。
封面上印着彩色的小动物和水果,小乖最是喜欢这种颜色鲜亮的图画了。
他把小乖抱在怀里,让她的小手抱着自己的脖颈,声音沉缓又温柔。
“乖宝,爸爸跟你约好。”
“你在家把这三本画本里的字都认全,等你全部读完的那天,爸爸肯定就站在家门口了。”
小乖当时挂在他身上,抽抽搭搭地抬起脸,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她就这么半信半疑地盯着他看了好半天,最后才含着眼泪点了点头,小手指勾住了姬若朴伸过来的小拇指。
“拉钩?”
“拉钩!”
两个人的指尖勾在一起,晃了三下。
然后姬若朴把小乖轻轻放到地上,把那三本书塞进了她怀里。
最后,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转身就推开了家门。
姬赴真那时候站在客厅的窗边,看着他的背影走出院子,走到巷口,最后消失在梧桐树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