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头看着门口那本《柜山白水旧记》。
看了很久。
晨光还没完全亮透,书封上沾着一点夜里的湿气,安安静静躺在门槛外。
不像归来的旧物。
倒像一件原本就不该由她拿起、却偏偏压了她一生的旧债,如今又被人轻轻送回了债主门前。
龙乜三缓缓蹲下身,把它捡了起来。
屋里的火膛还没有灭。
她抱着罐子上楼,坐回火边,把书放在膝上,一页一页翻开。
她看得很认真。
像要把自己这一生,最后再看一遍。
纸页在她枯瘦的指间停了片刻。
纸页被岁月浸得发黄,边角已经起了毛。
然后,龙乜三指腹轻轻一捻,捏住第一页。
纸页早被岁月浸得发黄,边角起了毛,被她这样一扯,便发出一声极细的裂响。
“刺啦——”
很轻的一声。
在清晨还没完全醒来的吊脚楼里,却清楚得像一根绷了许多年的筋,终于被人从骨缝里扯断。
她垂着眼,把那一页送进火里。
火舌立刻卷上来,先舔过纸角,再一点一点咬开墨迹。
焦黑的弧沿着纸边迅速蔓开,像一段旧命终于被火认了回去。
龙乜三眼皮耷拉着,火光在她眼下压出一层很深的阴影。
她眼前忽然晃回很多年前。
那时候她还年轻,扎着麻花辫,眼睛亮得很,跟在唱若身后学蛊。
她觉得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神奇的本事。
能控虫,能驱毒,能护寨。
能让苗寨从山里抬起头来,再也不用有人像她爹娘那样,被穷、被饿、被命一点一点逼死。
龙乜三说自己天生就不怕疼。
不是她不怕。
是她早见过更疼的东西。
是爹娘饿死前那双凹下去的眼睛。
是乡亲们把树皮、草根、泥土一样一样往嘴里塞时流下来的泪。
那些东西比刀割、比虫咬、比剜心都疼。
所以第一次以心头血喂蛊时,哪怕那疼几乎从骨头缝里钻出冷汗,哪怕整个人伏在地上,连叫都叫不出来,她也只是死死咬着牙。
唱若只站在旁边,低声问她:“还学吗?”
她咬着牙抬起眼。
眼前不是啃自己血肉的虫子。
是爹娘临死前饿到灰败的脸,是寨子里饿得哭不出声的孩子,是乡亲们红着眼把泥土咽下去的模样。
她点头。
一个字,几乎是从血里咬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