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渐渐散开。
几人沿着山路往下,远远看见小宽停在路边的车。
山下的世界已经重新亮了起来。
秋分的日头升到半空。
光色很薄,不热,只把山间湿漉漉的草木照出一层清冷的亮。
远处层林起伏,雾气从沟壑里慢慢往上散,像是这座山终于肯露出白日里的模样。
可对他们而言,那道从旧庙里带出来的夜,却还没有真正过去。
很快,车门一一关上。
小宽发动汽车,车身轻轻一震,沿着湿漉漉的山路往苗寨方向开去。
他们先去还书。
也去看一看,两年后的苗寨,究竟还留下些什么。
…。。。
…。。。
广慈医院的走廊很长,长得像一口没有尽头的井。
白炽灯一盏一盏吊在头顶,光压下来,落在铁栏杆上,冷得发青。
每一间病房都像被钉进墙里的小笼子,门上全是粗硬的铁条,横一道,竖一道,把人和人之间最后那点喘息都隔开了。
走廊一路扫过去,能看见形形色色的人。
有个男人站在床边,一下一下甩着胳膊,像在跳绳,明明脚边什么都没有,却跳得极认真;
有个老太太坐在墙根,双手把一张报纸撕得粉碎,纸屑落了一地,像碎掉的壳子;
有人趴在栏杆上,望着不知道什么地方发呆,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滴,眼神空空;
还有人站在病房正中,一圈一圈地转,转得头发都乱了,嘴里还含含糊糊念着听不清的话;
更远一点,有个年轻人一边仰头看天花板,一边双手拍得啪啪作响,拍到手心发红,也停不下来。
整条走廊都在诉说着自己的故事。
但越往里走,越静。
静到最后,尽头那扇门前,反倒像是所有声音都被那里吸住了。
门外站着一个人。
她一只手死死攥着病房栏杆,指节都在发颤,另一只手撑着门边,像是用尽了力气才把自己钉在那儿,没让自己立刻冲进去。
她站得不稳,肩膀也瘦得厉害,两年病气压着,人明显老下去了,脸瘦了一圈,眼底总像蒙着层散不掉的灰,脊背也不如从前直了。
病房里,靠窗那张床上,也有一个人,缩着的。
他穿着宽大的病号服,胸口印着“广慈医院”四个字,褶皱压在身上,像是连这条命都一起压住了。
他瘦得脱了形,肩骨微微凸着,锁骨下面一截长发乱糟糟散着,发尾打了结,黑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整个人几乎是蜷成了一团,背对着门,像一只被逼到角落里的小兽。
可他那双眼睛,偏偏还是睁着的。
眼白里血丝密密麻麻,死死盯着窗外灰白的天,半晌都不眨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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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脸苍白,阴沉,病气压得很重,却又偏偏有种说不出的执拗。
眉骨锋利,鼻梁也挺,只是瘦得太过,眼窝深陷,整个人像是从骨头里一点一点熬出来的。
是岑鬼师。
门外那个女声,轻得发颤,哑得厉害,正在一遍遍唤他。
“阿鬼……”
“阿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