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所有的介绍后,武帝瞧着齐齐弯腰行礼的短工团。
他屈指在扶手上点了点,问:“苏敬仪,你倒是挺会分配任务啊,每个人都领一块内容。但钟刑是指了你来总负责吧?你就没想过独自来跟朕汇报吗?历来部门汇报,可没有这依次轮流的!”
此话一出,院落内原本温馨和睦的氛围陡然间都带着些寒气。定国公扫了扫自己曾孙,又看看其他少年郎,示意先冷静,先等苏敬仪的回话。刚眼神盯完年轻人,他又撞见苏从斌紧张的模样,当即直接一个刀子眼扫过去,示意人闭嘴,哪里凉快哪里带着去!
免得苏敬仪因为当爹的被迁怒了。
苏从斌:“……”
苏从斌压住提溜到嗓子眼的心,目光一眨不眨的盯着苏敬仪。
苏敬仪感受着落在自己身上担心紧张好奇审视的各种眼神,茫然的眨眨眼:“皇上,小臣斗胆,小臣需要独自跟您汇报吗?钟指挥使的确有让我总负责的意思,那不是看在我县试名次的份上?真论跟您见面的机会,这些皇亲还有秦延武,哪一个都比我机会多吧。”
“且就算我要独占这个功劳,不说替我们跑腿收集消息的是锦衣卫,就说他们这些人哪一个是受到不公待遇会忍气吞声的?从利益角度而言,我也不会那么傻啊。我们齐心协力,一起把您交代我们的任务圆满完成,才是最要紧的事情!”
“那你是觉得他们有家世才敢于抗争吗?”武帝视线从苏敬仪身上,一一扫向其他少年,问。
苏敬仪迎着帝王忽然间真正带着些帝王威压的眼神,他头皮一麻,下意识想点头,但旋即又摇摇头,斟酌着开口回答:“回皇上的话,家世是一部分,性格是一部分。说句可能接下来要挨打的话。比如我爹。我爹他作为所谓的嫡长子,但是有瑕疵的嫡长子,又没父母真心爱护的人,他就不敢豁出去。但在场其他人,我说句胆大的话,有些畏惧爹娘的,可又敢找抢手,还知道闯祸往祖母院子里跑。简言之,都是被宠的着。”
“家人其实给他们爱,给他们底气。这一点,足够让他们去应对不公。因为他们会相信,哪怕闯祸了家人也是永远后盾。比如凌敏他三叔。当初通州驿站被锦衣卫询问,他还敢字正腔圆掷地有声说自己是凌家三公子!非常自信非常骄傲!我爹现在自己当家做主做爵爷了,他都不敢这么横!”
武帝听得这始料未及的答案,侧眸看看面色复杂变化的,被亲儿子犀利点评的苏从斌,又看看定国公,回想着自己小时候穷,却被舅舅举高高的画面,被娘护着被姐姐护着的画面。
光想想他觉得自己也的确因此底气十足。
感慨着,武帝眼神又瞄了眼苏从斌,轻咳了一声:“说你两句,你也的确要反省一下。”
苏从斌听得帝王话语似乎都带着些和气,甚至还有些心虚的模样,他缓缓垂首,道:“多谢皇上,末将也不是感慨儿子说得犀利。而是回忆过往发现的确这话倒也总结对。娘亲走的早,但我没长得太歪,亦也是恪守人教导的礼法一词才到今日。”
武帝嗯了一声,不去想某个人小时候也算护着他的画面,道:“所以寒门子弟有时候也豁的出去,世家子弟偶尔也会没有勇气反抗。说到底你,不,你们这个短工智慧团提出的女子司法学院是真有必要!”
说着,武帝看向定国公:“舅舅,咱们家属开会。朕这回聪慧的,女子学院以姨妈的名来命名,您觉得如何?你看挑大梁的,也算姨妈的孙子是不是?还有姨妈的小曾孙也出主意呢。”
定国公冷不丁听到这话,垂首跪地:“皇上隆恩,末将是不想拒绝的,就是您得出面跟您外公聊清楚。女子闺名女子……”
瞧着武帝眉头紧蹙的模样,镇国公道:“老爷子,皇上都说了家属开会了。咱们不用闺名,有封号。皇上这个大外甥孝敬姨妈也正常啊,弄个霸气一点的封号。再说了,现在苏侯万一争气拿个状元之类的,他当官按律可以请封的吧?”
“不说嫡母,他给自己养母请诰命不行吗?”
武帝闻言笃定附和了一句:“对。养母!舅舅起来,这事就这么定了。这学院就叫昭宪夫人礼法学院。苏从斌自己说了礼法二字,而定国公府昔年能够艰难生存下来也是因为礼法。那礼法咱们家执行落实的最好啊!其他人来学习,也理所当然!”
苏从斌跪地,“末将多谢皇上恩典。”
苏敬仪瞧着亲爹跪地,也跟着跪地。反正……反正看样子好像对他未见过面礼法上的祖母有好处,那他多嗑几个响头都可以。
武帝看着跟着跪地的年轻人,满意点点头:“苏从斌你也回去准备会试。其他不说,先给你儿子做个榜样《大周律》好多字都不认识!”
迎着帝王这声夹着些拱火的话语,苏从斌叩首谢恩。
“出去吧,朕要开个朝廷会议。你们这几个小的钟刑带出去学邸报课,让他们了解了解东华书院一案,尤其再探讨一下年轻人勇气反抗问题,还有教一教某些龌龊事。都大了,某些事情要懂,要知道外头人心险恶!”
听得帝王如此用词,苏敬仪想着先前有关世家才敢反抗的问题,心中咯噔一声。但此时此刻他还是顺着众人一起感谢帝王恩赐与贴心,跟着一同离开。
等屋内就剩下他们三人后,武帝直接开口:“你们觉得苏敬仪可以培养吗?”
定国公听得出武帝是真帝王口吻,尤其是他目光直接黏在还未收起来的表格上了。见状他神情都有些复杂,语调酸涩:“皇上,苏敬仪瞅着,还真有点将帅的意思。哎,末将说着还有些小心眼了,这苏家祖坟青烟怎么冒的,一阵阵的!”
“朕也小心眼了。苏琮一个天才过目不忘就算了。这个流落在外的,还是个脑子活络的!”武帝边说直接自己拿起表格看了又看:“古代有啊,朕还真少见。这文字变成数字,有些数据还真是更加一目了然。”
镇国公见状,干脆自己去翻画板:“皇上,积分这点也好。那东华书院那么多龌龊事,不也是因为嫡传记名还有普通学生,这些收徒规矩不透明吗?眼下这个结合商号的积分制度一出,公开透明又公正。”
“末将从一个军户角度来说,我觉得能给文臣寒门做到这个角度,都已经叫追着喂饭吃了!”
他的出生算比寒门还差一阶,叫杂流,叫贱籍,是官场上最最最下的一等。这杂流,除却军户外还有戴罪立功的,还有祖宗往上三代是匠户这种。
而寒门子弟到底还是农籍,是有清白身家的。
武帝抬眸望着积分制,点点头:“点子是有,但字认得真不错。苏从斌在他面前完全严父不起来。得找个人逼着他继续好好读书,得走正经科考。否则你猜他想什么?”
“想什么?”两位国公都有些好奇。
“娶公主荫庇为官富贵三代。”武帝都不想去回想从密保里看到这惊人之语自己是什么表情。现在想想,他依旧觉得苏敬仪痴人妄想!
“什么?”定国公怒:“娶公主?他?”
“苏从斌教过他规矩,让他别痴心妄想。”瞧着定国公愠怒的模样,武帝感慨宽慰:“苏敬仪想是真的敢想,这条路走不通后他就反过来催苏从斌好好科考,甚至还催苏柳氏,说民间药神医圣都很厉害,能不能亲娘或者祖父或者舅舅也那么厉害,到时候他荫庇当个技术官也行。”
“苏从斌跟安定伯府交好,甚至愿意喷雾器这些凌敏他爹去忙,也是琢磨着给苏敬仪保底一个工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