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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守护者的第二课（第2页）

他抬手，指了指墙面。墙上什么也没有，但他指的地方，像真的有一条缝。于洋顺着那根手指看过去，只看到粗石，可他忽然觉得那石缝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呼吸——很轻，很远，像隔着一整片星海。

“那不是生物。“守护者的声音低了下去，“是一片连规则都吃的虚无。你懂规则吗？你手上的绳，你那把左轮打出去能改写一点东西的力——那都是规则。归墟不吃肉，不吃石头，它吃这些。它把应当如此从未如此。一片星域，进了它嘴里的边，界线就没了，名字也没了，连那里曾经有过什么这件事本身，都会被它咽下去。“

于洋的手指无意识地摸了一下左轮枪柄。冰的。

他忽然想起归墟之城那块黑碑。进城的人会忘掉自己从哪儿来——当时他只当是城里某种术法，现在听守护者说“把应当如此从未如此“，他才明白，那不是术，是归墟的牙印。他自己在那城里待过多久都算不清，能记住的只剩两根绳和出庙前随手扫的那一眼地形。别的，像被谁用湿布从脑子里擦过一遍。

“你见过人忘事的样子？“于洋问。

“见过。“守护者说，“不是想不起来，是连我本来该记得什么都没了。就像你口袋里少了一样东西，你摸遍全身找不到，也不觉得丢了——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有过。“

于洋把这句话按在心里。他现在记着的每件事，都像是抢回来的。

“祖先发现它的时候，裂缝还小，小到能用手比出来。“守护者比了个圈，食指和拇指之间不到一寸。“他们围着它看了很久，看了多少代我说不清，但分成了两拨人。一拨说，这种东西得封住，永远别让它长大，这就是封印派。另一拨说，这么大的力，不拿来用太可惜，这就是利用派。“

他顿了顿，灰白的眉压下来。

“我是封印派的。最后一位长老。“

于洋看着他。这老头瘦得像一张揭下来的皮，坐在一堆干草里，说自己是当年两派之争里活到最后的那个人。这话听着不像吹牛——活到最后的人，往往不是最强的，是最不肯死的。于洋在刀口上混了三年，见过太多本事大却先倒下的人，也见过不少本事平平、靠一股“偏不死“的劲头熬到最后的。守护者属于后一种。

“利用派能拉走人，“于洋说，“是因为他们给的东西，封印派给不了。“

守护者看了他一眼，像有点意外这年轻人一句话就点到根上。“对。我们给的是，他们给的是。星噬族末年，外头各族压着我们，日子一天比一天难。封印派说忍，利用派说抢——抢归墟的力，把压我们的人反过来压下去。你说，饿狠了的人，听哪句？“

于洋没答。他想起天枢星街上那些排队把命交出去换安稳的人。一样的——不是他们傻，是有人先给了他们一个“不动就活不下去“的局，再递过来一条路。利用派当年换的那张脸，如今就长在这座城每一张低头赶路的脸上。

“所以你不是输给利用派，“于洋说，“你是输给这件事，没人忍得动。“

守护者久久没说话，末了点了一下头。“你比我想的来得快。“

“封印派当时有多少人。“于洋问。

“够多，不够狠。“守护者答得很直，“我们信不该动的东西就别动，这话没法逼人听话。利用派信不动就永远被人压着，这话让人半夜睡不着。末年，我们的人一个一个走掉，不是投了对面，是信不动了。到最后，守裂缝的只剩我和我师兄两个人。“

于洋记下了“师兄“这两个字。后面要用。

“利用派赢了前半场。“守护者说，“他们要借归墟的力，统星海。封印派拦，他们就动手。族里打起来，打的不是刀兵，是各自手里的规则——封印派把裂缝往小里压，利用派把它往大里撕。撕的那一下，没人拦住。“

他抬眼，目光钉在于洋脸上。

“裂缝被撕开的地方，规则整片整片地塌。塌下去，空了，连这两个字都不配往那儿写。那片空掉的地方，后来的人叫它——遗忘星域。“

于洋的呼吸停了半拍。

遗忘星域。他是从那儿来的。归墟之城在那片空里，他进过，忘过自己从哪儿来，也差点把该记得的事全忘干净。而现在这老头告诉他，那片空，是当年有人故意撕开一道裂缝，塌出来的。

“塌的不只那一片。“守护者的声音更沉了，“裂缝撕开后，归墟尝到了甜头，它顺着裂口往外吞。一夜。七个大世界，上百个文明，被它从星海里抹掉。不是毁了，是抹掉——就好像它们从没存在过。星图上没有，史书上没有，连活下来的人都不记得自己失去过什么，只觉得胸口空了一块，说不出为什么。“

他抬手，在空中虚虚划了七下，一下比一下轻，到第七下几乎只是手指抖了抖。“七个。我师兄死前，手指头数的就是这个数。他说不出第八个，因为到第七个，他手里攥着的那点规则也被吃干净了，手张不开了。“

于洋想起归墟之城那块黑碑上的字：入此城者，忘其过往。当时他只当是城里的一种术。现在他懂了——那不是术，是归墟的本性。它走到哪儿，哪儿的人就忘。那七个大世界的残影，他后来在归墟海面上见过一次，浮起来又沉下去，像七张他想看清却总被水揉碎的脸。

“那一百个文明里的人，“于洋问，“一个都没剩？“

“剩的，也剩不全。“守护者说，“有人逃出来，可逃出来的人，把自己逃过什么也忘了。他们后来成了别处的人，说别的语言，拜别的神，偶尔半夜惊醒，只觉得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丢在了一个叫不出名字的地方。你若在星海里走得多，会碰见这种人——眼神空，不是傻，是缺了一块。“

于洋没再问。他把手按在干草上，草扎着掌心，提醒他这是真的，不是那片海面上的残影。

“然后呢。“他说。

“然后星盟起来了。“守护者吐出这四个字，像吐一口锈。“七个大世界尸骨未冷，星盟踩着它们站了起来。他们把归墟说成天灾，把自己说成收拾残局的人。可你细想——天灾会挑时候？会偏偏在利用派撕开裂缝之后、在星盟最需要一块垫脚石的时候，吞掉七个大世界？“

于洋没说话。他把这几句话在心里排了一遍。守护者没说星盟就是利用派，但每一个字都往那个方向指。

“我是封印派最后的长老，“守护者又说，“裂缝是我师兄撕开的。他死在那一夜。我没拦住他，也没拦住归墟。我活下来，躲到天枢星地底，守着一件事——等一个能住归墟的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