颤动弱了。
不是完全停,是弱。那一丈的距离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膜,绳子还在和底下呼应,但呼应被拉长了,钝了。他举着它转了一圈,头顶、身侧、脚边,震感都差不多——弱,但不灭。这说明源头不在四周,在下方。
第三组。他把绳子放低,让它斜着,绳头朝西北方向倾斜。
桌面的颤,猛地一下加重了。
那一下的力度他没料到。绳子斜指西北的瞬间,垫瓦的桌腿“咔“地响了一声,瓦碎了半块,桌子往西北歪了半寸,又自己稳住。颤动从桌面传到他的指尖,再到手腕,带着一种方向性——不是乱震,是朝着西北,像有人在西北方拽这根绳。
于洋把绳子放平,震动回落。他再斜指西北,震动又起。
三次。方向不变。
他蹲下来,把手掌平贴在桌腿与地砖相接的那道缝上。震动顺着指骨爬上来,频率比心跳慢,但比呼吸稳,像是有个东西在很深的地方,按着它自己的钟点一下一下顶着这块地。
他试着把绳子在正西、正北、西南几个方向各斜指一遍。震感都起,但只有西北那一下,桌腿会发出“咔“的轻响,像是那东西在底下也朝着他这边偏了头。其余方向,绳子只是笼统地颤,没有这种“应答“的力道。
这说明一件事:缰绳和地底那东西之间,不是泛泛的共鸣,是有方向的。像两根绷在同一张弓上的弦,你拨这一头,那一头只在正对着的位置上动。
他站起来,把绳子平放在掌心,闭上眼,让那种吸力领着他转。掌心的吸力在绳子斜指西北时最重,指肚被微微往那个方向拽。睁眼,方向没变。
他又试了第四遍,把举高的绳子慢慢往下落,落一寸,震感重一分,落到贴地那一瞬,整片青砖都在低频率地涌,像地下水要顶破地面。一丈之上轻,贴地最狠——源头在脚下,不在四周,也不在天上。
他站在屋里,朝着西北方看。墙挡着,看不见外头。但他知道西北方有什么——议会大厦。那座通体白玉的楼,是天枢星权力的脸面,立在城的正中,从旧宅这里望过去,隔着七条街和一道河。
他把绳子搁回桌上,取过一根炭条,在堂屋的土墙上画了一条线。
线从桌子正上方起,斜斜地指向西北。炭痕粗,落灰,他用手抹了抹,让它能留久一点。
线指的方向,穿过了土墙,穿过了院子,穿过了七条街,落在议会大厦的正下方。
于洋退后两步,看那条线。
“你在底下。“他对着墙说,“你在我脚底下,也在那楼底下。“
颤动还在。绳子绕成的三圈,每一圈都在极轻微地跳,像三颗被按住的心脏。
他把耳朵又贴上去一次。这一次,那闷闷的“咚、咚“声里,他听出了一点别的——不是敲门的节奏,是锁链的声音。铁链在深处摩擦,每一震都带出一点金属相刮的细响,被泥土滤过后,只剩一丝尾音。
地心。封印。
星核铁锁链。
他昨夜在监狱深处见过那副锁的影子——巨大的、横在地心深处的铁链,把某个东西锁在城的根里。那时他没多想,只当那是天枢星的老古董。
现在这绳子,在应它。
于洋把炭条搁下,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绳圈跟着他的敲击,颤了两下,像是应答。
“你认得它。“他说。
这句话说出来,他自己也愣了一下。绳子不认人,也不认物。但它此刻的行为,分明是在和地心的某样东西对暗号。
他把绳子重新盘好,攥在手里。掌心的吸力比刚才更清楚,像绳子在确认:是,我认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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讳先生是被那阵颤动引过来的。
老人从门槛上撑着站起,左手扶着门框,慢慢挪进屋。他的右手垂着,裹布的那圈在袖子里,看不出异样,但于洋知道那手已经废了——昨夜之后,讳先生没再用右手做过任何事。
“你把它放桌上了。“讳先生说。
“放了。“于洋把绳子递过去,“你摸摸。“
讳先生没接。他看了一眼绳子,又看了一眼墙上那条指向西北的炭线,然后慢慢蹲下——蹲得很慢,左膝先落,右膝跟着,像一截枯木在往下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