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数着。
一。
胸口没有跳。
他等着。没来。他试了一下,吸气,胸口是空的,没有那一下起落,没有血往头上涌的热,什么都没有。世界静音着,黑布边缘收得更紧,他看见自己手背上的青筋,看见枪管上反的一点光,可听不见自己的心跳。
他忽然很清楚地知道:心跳停了。
不是慢。是停。
二。
还是没有。他数着这两个数,等它回来。这两秒被拉得极长,长到他能把黑布边缘的纹路都看清——那不是黑,是灰,是雾,是天枢星晨雾的颜色,提前漫进了他的眼睛。他想抬手去摸胸口,可胳膊沉得像灌了铅,动不了。
他数着,等它回来。
然后胸口那一下猛地砸下来。
不是跳。是砸。像有人隔着胸腔给他一拳,把停住的东西全数砸活。血轰一下涌上头,声音也轰一下灌回来——刀疤男人的低喝、姜强的吼、夜澜的棍子破风、铁栅被撞的闷响,全挤进耳朵,震得他眼前发黑,胃里一阵翻。
于洋撑住地,咳了一声。喉咙里是腥的。
他听见讳先生在身后闷哼。回头看,老人的身子歪在铁栅上,左肩一道血线慢慢渗出来——刀疤男人趁他跪地的那两秒扑过来,讳先生替他挡了一击,用没废的那边肩膀。
那两秒里,于洋看不见,听不见,动不了。是讳先生拖着那只刚废的右手之外唯一的身子,替他扛了刀疤男人这一下。
“走。“讳先生咬着牙,把那只还能动的左手往出口方向指。
于洋站起来。腿是软的,他扶着铁栅定了定,才把老人背起来。枪还在手里,弹巢里四颗火苗,隔着指腹发着凉。
刀疤男人退了半步。
他右臂垂着,袖口破了一道,露出底下一道焦黑的痕——第三发擦过,把他逼退了。他看着于洋站起来,眼神很平,像在记一笔账。
“这一发,记你头上。“刀疤男人说。
他没追。
他身后那四个人也没动。刀疤男人抬了下手,把“围“的势收了——他算过,这一发之后于洋只剩四发,可四个人要堵一个刚跪过两秒、腿还软着的逃犯,得贴身。贴身就是赌命,他不肯为这一笔赌。他要的是账平,不是尸堆。
于洋看见了这一层。刀疤男人退的那半步,不是怕,是算了账。
他没回话。把讳先生背起来,朝出口冲。
姜强已经撞开了侧门,雾从门缝里灌进来,混着血腥味。夜澜的棍子扫退了最近那一个,那人退开时看了刀疤男人一眼,没敢追。苏萌萌拽着吞天星和于小洋,贴着墙根往豁口钻。渡鸦从灯架俯冲下来,三爪在那人脸上划出一道红,逼得他抬手去挡,慢了半拍。
他们冲出大厅。
姜强在前头撞开侧门,夜澜的棍子把追近的一个人扫退。苏萌萌拽着吞天星和于小洋,贴着墙根往豁口钻。渡鸦从灯架俯冲下来,三爪划过最近那人的脸,那人抬手去挡,慢了半拍。
他们冲出大厅。
外头是天枢星的晨雾。灰白的一层,裹着城区的轮廓,灯还亮着几盏,在雾里晕成模糊的团。于洋踩着石阶往下,脚底打滑,雾里的寒气往领口里钻。
他没回头看追兵。
细纲不写他们怎么甩掉。他也不想写。读者要的是他们活着出来了——这就够了。
姜强冲在最前头,大步跨下石阶,每一步都把雾踩出个洞,又合上。夜澜贴着墙根走,短棍横在身前,眼睛往后扫,确认没人跟出那道门。苏萌萌牵着于小洋的手,于小洋跑得踉跄,雾打湿了他的额发,他也不挣,只把苏萌萌的手攥得很紧。吞天星断在后头,借着背着讳先生换下来的空档,把落单的人拢到自己近前。
渡鸦飞在头顶,三爪勾着雾里看不见的什么,一下一下往前探路。
于洋背着讳先生,听见老人贴在他背上,呼吸比刚才匀了些,可还是慢。那只废了的右手垂在他身侧,随着步子轻轻晃,像一件没有主人的东西。
他们钻进城区一条窄巷。雾在这里更厚,两边的屋檐滴水,砸在石板上,一声一声。于洋把讳先生换到左肩,右手摸了摸弹巢——四发,凉的。他数着步子,把巷子的口子一个一个记进脑子里:左拐通下水道,右拐通集市,前头死路,得翻一道矮墙。
墙不高。姜强先翻,落地时闷响一声,又爬起来拍拍手。夜澜把于小洋托上去,吞天星在墙那头接住。苏萌萌踩着于洋叠起的掌往上借力,翻过去时裙角勾了一下,夜澜伸手把她袖子扯顺。
于洋最后把讳先生递上墙。老人的身子轻,可那只右手垂着过墙时磕了一下墙沿,讳先生嘴角抽了抽,没出声。
晨雾深处有一截矮墙。于洋把讳先生放下来,扶着老人坐下。老人靠住墙,肩上的血已经凝了,脸色灰白得像雾。他那只废了的右手摊在膝上,指头还是合不拢。
于洋蹲下来,把自己外套扯了一角,按在讳先生肩上。
“别按太紧。“讳先生笑了一下,“我还没那么容易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