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的脸色在符光里发青。他抬起右手,掌心按在门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于洋看见那道封锁门的颜色变了。
不是碎。不是裂。是“没了“。
像有人拿一块湿布,把门从墙上擦掉。最先是门上的符文,蓝光亮了一下,然后熄灭,连灰都没落。接着是门板,从讳先生掌心按着的那一点开始,边缘往里卷,卷成一道看不见的虚线,虚线所过之处,金属和石料一起消失,连声音都没有。
门没了。
连门框都没了。墙上那道方形的口子边缘齐整,像从来没装过东西。符文的光熄得干干净净,半点余烬都没留,仿佛那一截墙生来就是通的。
露出后头黑沉沉的通道。
姜强瞪着眼,嘴张了张,没说出话。夜澜的瞳孔缩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短棍。吞天星把于小洋往身后又按了按。
“这……“姜强终于挤出一个字,“门呢?“
没人答他。于洋伸手探了探那道缺口的边缘——光滑的,冷的,手指摸过去没有一点被烧过的毛刺。不是炸开的,不是劈开的,是凭空被抹去的。他见过归墟之城墙上的字被风蚀,见过刀劈石的碎屑,没见过一样东西连渣都不剩。
“星噬一族的本事。“苏萌萌轻声说,像在提醒自己也提醒旁人,“别碰边缘。“
于洋收回手。他看了一眼讳先生。
老人还弯着腰,血已经不滴了,可脸白得透光。那只废了的右手垂着,指尖微微颤,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骨头里被抽走,连带着把那只手的知觉一起带走了。讳先生用左手把右袖口又拢了拢,动作很慢,慢得不像他平时那样利落。
“能走?“于洋问。
“能。“讳先生直起半边身子,拿左手撑住墙,“扶我一把。“
于洋伸手,老人搭上来。那只在袖子里的右手垂着没动,像一个不属于他的物件。
讳先生试了一下,把右手从袖口里抽出来,摊开,又想合拢——指头动了动,却捏不住。他看了那几根不听使唤的手指一眼,没皱眉,也没叹气,只是慢慢把右手重新塞回袖子里,用左手把袖口系紧。
“这一扇门,“他回头看那道空了的墙口,轻声说,“星噬吞下去,得拿身上的东西抵。我拿的,是这只手往后能做的细活。“
于洋没问值不值。他看见老人系袖口的动作,慢,却稳,像在把一件用旧了的东西收好,不丢,只是不再指望它。
“走。“讳先生把左手搭上于洋的肩。
于洋背起他。老人的重量比刚才又轻了一点,像是那一扇门不只擦掉了金属,也顺带从他身上带走了一层什么。于洋没说破,只把步子放得更稳。
讳先生收回手,弯下腰,咳了一声。
血从他指缝里溢出来,滴在地上,砸出小小的暗点。他另一只手撑住墙,腰弯下去,好一会儿没直起来。
“你右手。“于洋看见了。
讳先生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头张着,却合不拢。像是那扇门被擦掉的时候,顺带把他手上的劲也一起擦走了。
老人缓缓吐了口气,把右手塞进袖子里,用左手把袖口拢紧。
“这就是我们一族欠宇宙的。“讳先生轻声说,“这一扇门,抵不了多少。“
他直起腰,脸上是笑的,可那笑底下压着别的东西。于洋没看错——讳先生的右手,从这一刻起,做不了精细的活了。画符、结印、捏住一根线,这些事它都办不到。老人自己知道,没说破。
于洋把视线从那只袖子上移开。
“走。“
他们钻过那道消失的门。通道往上,坡度很陡,石阶被踩得发亮,像是有人常走。苏萌萌打头,夜澜断在倒数第二,姜强压阵。渡鸦飞在最前头,三爪勾着顶上的灯架,一格一格往前探。
于洋背着讳先生,听见老人贴在他背上,呼吸很慢,一下一下,像在数。
通道快到头的时候,光变了。
上头是天枢星的夜,灰蓝色的,掺着底下城区的灯。出口是一道铁栅,半开着的,铁栅外是地面一层的大厅,铺着黑石,空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回声。
他们刚踏出铁栅,大厅尽头的门被推开。
刀疤男人站在那儿。
他带了四个人。四个人分站他身后两侧,手都按在腰间的家伙上,没拔,只是按着。刀疤男人的脸在厅里的灯下更显旧,那道疤从眉骨拉到下颌,像被人拿刀划开后没缝齐。
“你们慢了一步。“刀疤男人说。
他不是在威胁。是在陈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