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阶底下,此刻更荒唐的一幕正在上演。
几个差役从门里领出七八个年轻女子,有内院的侍妾,有贴身的丫鬟,一个个鬓发散乱,衣衫不整,被推搡着站成一排。
领头的差役头头跺了跺脚,朗声道:“都看清楚了!甘府私仆,按律发卖!年轻的,五十银青蚨一个;有手艺的,一百!看中的赶紧出价,一手交钱一手领人!”
人群一下又围上来一圈。
有那起了歪心思的泼皮,伸着脖子打量,嘴里说着荤话:“哟,这不是甘河最宠的媚卿吗?当年穿金戴银的,现在值多少?我出一百!领回家暖被窝去!”
“我出一百二!”
“我出两个金青蚨!”起哄声、喊价声混在一起。
媚卿站在最边上,头发散乱,脸上还带着掌印,是之前顶撞差役挨的。
她低着头,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眼泪砸在雪地里,砸出小小的坑。
旁边几个小丫鬟吓得直哭,想捂着脸,又被差役喝止。
当年玉池暖汤里环绕的软语娇笑,那些锦衣玉食的日子,此刻都折成了雪地里的几百青蚨,任人挑拣。
人群外围,还有些游手好闲的泼皮无赖,跟着起哄,往院子里扔雪团、扔石子,嘴里喊着:“抄家喽!贪官污吏!为富不仁!”
有几个胆大的,想趁乱往门里冲,想捞点东西,被守门的差役拿刀鞘抽回去,骂骂咧咧的,却也不死心,在旁边转悠着等着机会。
甘府门口天翻地覆的时候,城里各处,也在上演着一场场无声的切割。
城外西关的空地上,范头正带着几个工头丈量地界,雪地里插着一圈小旗子。
本来是甘河跟他约好的,等赈灾的工程下来,两人合伙搭粥棚、修民房,甘家出木料,他出人工,利润对半分。
正量着,远处跑过来个小工,喘得直咳嗽:“范头!别忙活了!甘家出事了!被白家列为敌家,都抄家了!”
范头手里的卷尺掉在雪地里,钢卷尺头砸出一个小坑。
“真的假的?”他弯腰捡起卷尺,拍了拍上面的雪,“昨儿还跟甘少东家在一块儿喝酒,说这工程铁定是咱们的呢。”
“全城都传遍了!锦云庄大门都贴封条了!”
范头站在雪地里,琢磨了片刻,忽然“嗨”了一声,笑了。
“没事。”他跟身边的工头道,“都别愣着了,工具收了,这活儿不干了。”
工头愣:“那咱们。。。这就黄了?”
“黄什么黄。”范头拍了拍身上的雪,一脸精明,“甘家不行了,咱们直接找白家管事去啊。就说咱们营造队,早就想投奔白家效力,之前甘家来找咱们合伙,我们都没答应。如今赈灾要修房搭棚,我们愿意出工出力,价钱好说。”
他心里门儿清:跟谁干不是干?
甘家给的价钱还没白家给的体面。
正好借这个机会卖个好,要是以后府里的营造活都包给他们,可比跟甘河合伙赚得多了。
群芳馆的暖阁里,熏香袅袅。
做丝绸中间商的王把头,刚拥着当红的妓女花娘喝了杯酒,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捏了捏花娘的脸蛋:“对了,前儿你说甘少东家前阵子还来你这儿捧场?以后别提他了啊。”
花娘眨着涂了脂粉的眼睛,娇声道:“怎么了?甘少东家可是大方人呢。”
“大方?”
王把头嗤笑一声,“人都倒了!白家发话,甘家是敌家。以后谁跟他沾边,谁倒霉。以后他再来,你就说不认识,别惹一身骚。之前他欠我的那点茶钱,我都不打算要了,就当喂狗了。”
他顿了顿,又叮嘱:“还有啊,以后跟你们老鸨说,少接甘家的人。别为了点银子,把整个馆子都赔进去。”
花娘连忙点头:“晓得啦,爷。奴家省得。”她转身给王把头斟酒,指尖却微微一顿。
前个月甘河来的时候,还笑着说要给她赎身呢。这才多久啊。
北门外漕运码头,河面冻得硬邦邦的,冰棱子像一排参差不齐的牙,积着厚雪。
张力头带着几个弟兄,蹲在码头边的土窝棚里,就着盐水花生喝烧刀子酒,正商量着等开河了第一趟跑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