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儿,他才拢了拢领口,袖着手,迈步踩进雪里。
靴底碾过新雪,发出咯吱咯吱的细碎声响,雪粒钻进靴筒,凉丝丝的顺着脚踝往下滑,他却半点不觉得冷,心口那点邪火窜着,浑身都发燥。
沿着宣化巷往西行,两旁的石质灯柱隔十步一盏,灯罩上蒙着薄雪,透出昏黄的光,把地上的雪也染成暖黄色。
灯架顶端的巢里,耀光石蝠缩成一团取暖,翅膀上积了薄薄一层雪,远看着像沾了霜的石头。
灯柱底下原先摆着卖糖人的担子,早收了,只剩个插糖人的草靶子孤零零立着,上面还剩个歪歪扭扭的兔子糖,沾了满身雪,冻得硬邦邦的。
走了约莫半里地,刚过一座小石桥,就见桥对面走来个穿蓝布棉裙的妇人,手里紧紧牵着个半大男孩。
那妇人裹着条洗得发白的蓝头巾,棉袄肘部打着补丁,脚下的布鞋开了线,沾了满脚的泥雪,走得小心翼翼。
男孩裹着件厚棉袄,看着就笨重,鼻子冻得通红,挂着点清鼻涕,手里攥着半块啃得坑坑洼洼的糖糕,手指头冻得胡萝卜似的。
周明德一眼就认出来,是他书院里学生王柱子的娘,王大嫂。
这妇人死了男人,一个人拉扯孩子,靠着给人浆洗衣裳过活,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前几日还拎着半篮子鸡蛋、一捆青菜摸到书院他的住处,陪着笑说柱子笨,让他多费心。
他心里先掠过一丝不屑,脚步却顿住了,脸上瞬间浮起温和端正的笑意,背着手,腰杆挺得笔直,活脱脱一个体恤学生的好先生。
王大嫂也看见了他,眼睛先是一亮,随即露出几分拘谨的讨好,连忙拉着孩子紧走两步,脚下打滑,差点跪雪地里,幸好一把扶住了桥栏。
她陪笑着开口,声音带着常年洗衣搓出来的粗哑:“哎哟,是周先生!这么晚了您还出门办事啊?这大雪连天的,您可得当心路滑,仔细摔着。”
“原来是王大嫂。”周明德微微点头,语气平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目光落在男孩脸上,“这般风雪天气,怎么领着柱子出来了?看孩子冻的,鼻子都红了。”
“嗨,这孩子不懂事!”王大嫂拍了拍男孩的后背,语气带着点嗔怪,“放了学非要跟同学去河沿玩雪,疯了一下午,回来就头热,脸蛋烫得烫手。我寻思着去医馆抓副退热的药,别烧出毛病来。”
她拽了拽孩子:“柱子,快给先生问好!”
王柱子往母亲身后缩了缩,脑袋埋得低低的,瓮声瓮气地叫了声:“先生好。”手里的糖糕攥得更紧了,糖霜化了点,粘在手上。
周明德往前凑了半步,作势要摸孩子的额头,手伸到半空又顿住,像是怕吓着孩子,只温和道:“孩子受凉可不是小事。回去别光吃药,熬点姜糖水,放两颗红枣,盖厚被子发发汗,明早就松快了。明日要是烧没退,晚到一会,哪怕在家休息一两天也无妨,等他好些了我给再他补落下的课业。功课不急,身子要紧。”
他说得语气温和,句句都像是为孩子着想,说得王大嫂眼眶都红了。
“哎呀先生,您真是好人!”王大嫂声音都发颤了,连连道谢,“我们家柱子能遇上您这样的先生,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您说说,我们家穷,他爹又走得早,我就盼着他能读书识字,将来挣个出身,不用像我一样卖力气受苦。先生您这么照顾他,我。。。我都不知道怎么报答您好!”
“哪里话。”周明德摆摆手,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教书育人,本就是老夫的分内之事。都是我的学生,我自然该上心。快带孩子回去吧,雪越下越大了,别再冻着。路上走慢些,桥滑。”
“哎哎!先生您也慢走!您也保重身子!”王大嫂又连着道了好几声谢,才牵着孩子,一步一滑地走了。
走出去老远,还回头冲他鞠了一躬。
周明德站在桥上,脸上维持着温和的笑意,直到母子俩的身影拐过街角看不见了,才慢慢收了起来。
他嘴角撇了撇,漫出几分毫不掩饰的不屑。
区区穷婆子,半篮子鸡蛋就想换他的关照?
也太小看自己了。
王柱子本就是个愚钝的,教了半年,第一页文章都背不利索,就算补再多功课,也不是读书的料。
要不是看在她每次都还懂点规矩,带点东西上门,他才懒得管这种穷学生的死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