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的罗袜、棉布,她也都一一洗了。
擦过脚的棉布最脏,洗了三盆水才看不出痕迹,可她总觉得指尖还沾着笋渣的黏腻,还留着足底肌肤的触感。
所有衣物都漂了三遍,最后一遍的雪水终于清了,凉得透骨。
她一件件拧干,大氅、襦裙、中衣、小衣、罗袜、棉布,一一搭在柳树的枝桠上。
湿衣服冻得很快,不过片刻,边缘就结了细碎的冰碴,风一吹,硬硬地撞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叮铃”声,像一串串冰做的风铃,又像谁在轻轻笑。
巳时末的阳光斜过来,穿过柳枝,在雪地上投下斑驳的影。
晾着的衣服在风里轻轻晃,影子也跟着晃,像一个个站着的、沉默的人,又像一个个没说出口的秘密,张牙舞爪,却又无声无息。
蕊初蹲坐在雪地里,看着满树的冰衣服,看着脚边的铜盆。
盆里剩下的半盆浑水已经结了一层薄冰,冰面上浮着几根枯草和碎雪。
她的手早已没了知觉,红得像熟透的果子,指节肿得老高,有的地方已经泛了青。
脸上的泪水早就冻住了,绷得皮肤发紧,一碰就疼。
她知道,等下她就要抱着这包玉回去了。
回到漱玉轩,回到小姐身边。
她要把这支洗得干干净净的玉,重新交到小姐手里,看着她把它和她那些收藏品们放在一起,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还要继续做她最贴心的大丫鬟,伺候小姐梳妆,伺候小姐用膳,陪小姐说话,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不知道。
就像这场六月的雪,迟早会化,会干,会露出底下的青石板,会露出柳树的绿芽,会恢复六月该有的模样,仿佛从来没下过一样。
可她知道不一样了。
从今天起,她看见每一盏冰魄玉髓羹,都会想起桌底下的手;
看见每一片天星笋,都会想起袜底的黏烂;
看见每一只三花猫,都会想起雪地里弓着的脊背;
甚至每到下雪天,她都会想起今天。
这冰冷的雪水,这满树的冰衣,这洗不干净的污秽,和刻在骨头里的恐惧。
风又起了,卷着雪沫,掠过树梢,惊落一团团雪。
远处丫鬟们的说笑声还在飘,还有账房先生发例钱时拨算盘的噼啪声,扫雪仆役的吆喝声,声声入耳,都是甘家鲜活的、热闹的、干干净净的烟火气。
只有她,揣着满怀的黑暗秘密,蹲在这偏僻的柳树下,像个见不得光的鬼。
蕊初慢慢站起身,腿麻得差点摔倒。
她扶着树干,缓了好一会儿,才弯腰拿起那个青布小包。
玉在包里,冰凉,坚硬,硌着掌心。
她该回去了。
回到那扇门后面去,回到那个看起来干干净净、端庄温婉的小姐身边去。
雪地里,她的脚印深深浅浅,一路延伸向漱玉轩的方向。
而老柳树下,铜盆歪在一边,满地狼藉的水痕,还有那串通向墙根的猫爪印,很快,就会被新落的雪,或是融化的水,盖得严严实实,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她自己知道。
有些脏东西,洗了再多遍,也还是脏的。
有些秘密,看见了一眼,就一辈子,都洗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