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骨的凉意从足心窜上来,激得她脚趾微微蜷缩,足弓的线条也绷得更紧,透着几分脆弱的张力。
“可以了。”她收回目光,语气重归平静,还带着一丝淡淡的倦意,“把这些脏了的东西——”她用脚尖轻点了点地上那堆衣物、棉布,还有那盆浑浊的水,“都拿出去。
用后园老柳树根下最干净的积雪化的水,你亲手、仔仔细细给我洗干净。
要洗得一点味道、一点痕迹都不剩。”
她的目光最后一次扫过瘫跪在地上、神情近乎麻木的蕊初,冷得像冰:“洗完晾在后院背阴的檐下,不许用火烘,不许让任何人看见,更不许让任何人碰。若是让我发现有一丝没洗干净,或是走漏了半点风声。。。”
她没有说下去,只轻轻尾音上扬了一下,寒意却顺着话语爬满了蕊初的后背。
“现在,”甘晚晴微微侧身,目光投向内室深处那张铺着锦褥的拔步床,声音里透出一丝压抑不住的急迫,“出去。关上门。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准进来。”
蕊初浑身一颤,像从一场噩梦里接到了特赦令。
离开!
只要离开这间屋子,离开小姐身边,哪怕是去冰天雪地里洗那些脏东西也好!
这念头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撑着她爬起来。
她甚至不敢抬头,手脚并用地把地上那堆衣物、棉布胡乱塞进包袱里,连那盆脏水都顾不上倒,只抱着沉甸甸的包袱,踉踉跄跄地冲出内室,还下意识地用尽全力,带上了那扇雕花木门。
“咔哒。”一声极轻的门闩落下的声响,混着檐下冰棱融化的滴水声,落在寂静的廊下。
檐角垂着一排冰棱,长短参差,像数十把剔透的匕首,晨光斜斜扫过,折射出细碎的冷光,在青灰的砖墙上投下晃动的、锋利的影。
冰水滴在阶前的残雪里,“嗒”地化开一个小小的坑,像谁在素白的雪纸上,悄无声息戳了个黑黢黢的洞。
风卷着廊下素色的纱帘,轻轻拍打着雕花门扉,檐角的铁马被风碰得轻晃,叮铃一声,细弱得像一声叹息。
蕊初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木纹里的寒气透过夹衣,顺着脊背往骨子里钻。
身体顺着门板无力地滑坐到地上,青砖地面的冷意瞬间浸透了裙摆。
劫后余生的虚脱感,与更深的、无边的恐惧与恶心交替着淹没了她。
她死死捂住嘴,不让呜咽声漏出去,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汹涌而下,打湿了手背,也打湿了冰冷的衣襟。
檐下的滴水还在继续,一声,又一声,像在数着她心跳的拍子,空落落的,敲得人太阳穴突突地跳。
也就在这时,廊下墙角的雪窝旁,传来一声黏腻的、颤巍巍的喵呜。
墙角是整座院子最背阴的地方,瓦当上的残雪积了厚厚一层,墙根生着几丛枯黄色的枯草,被雪压得弯折了腰,风一吹就簌簌地掉雪沫。
蕊初下意识偏过头,泪眼模糊里,撞进一幅荒诞又刺眼的光景。
一只三花母猫正瘫在墙根避风处,后爪蹬着松软的积雪,陷进去浅浅的窝,前爪死死勾着自己的后腿,把胯部挺得高高的。
它脑袋深深埋向腿根,埋得只剩两只尖尖的耳朵露在外面,粗糙带倒刺的舌头一下下用力舔舐着腿间的绒毛,每一下都带起细碎的湿光。
寒天里,它舔过的地方冒着淡淡的白汽,原本蓬松的绒毛湿成一绺一绺,贴在粉白的皮肤上,勾勒出皮肉的轮廓。
喉咙里滚出沉闷的呼噜声,像闷在棉絮里的雷,混着呼哧呼哧的粗重鼻息,震得嘴边的胡子都在轻轻抖。
它的尾巴绷成一根硬挺的毛棒,尖梢急促地抽打身侧的积雪,“唰唰”声和檐下的滴水声一唱一和,扫出一圈凌乱的雪窝,雪沫跟着四下飞溅,落在枯草上,簌簌地往下掉。
那声音黏糊又压抑,带着一股原始的、焦躁的热意,混着门缝里漏出来的、淡淡的熏香与暖息,竟奇异地叠在了一起。
几乎是猫的呼噜声陡然沉下去的同一瞬,门内的拔步床也传来第一声细碎的吱呀。
像是得了什么讯号,猫的动作猛地加急,脑袋埋得更深,脊背弓成一道快要断开的弧线,连整个身子都跟着小幅度震颤起来。
猫的呼噜声连成了片,腻得像化不开的糖稀,裹着粗重的呼吸,一下下撞在蕊初的耳膜上。
而门内的床架吱呀声也随之密了,轻,却连绵,循着一模一样的节奏,一下,又一下。
风忽然紧了些,卷着雪沫扑在窗纸上,沙沙地响。
檐下的冰水滴得更急了,“嗒、嗒”地砸在阶石上,溅起细碎的冰碴,和墙根的黏鸣、门内的轻响缠成一团,堵得人胸口发闷。
廊下纱帘的影子晃得更快了,投在门板上,像一只手,一下下挠着那道缝隙。
间或有一缕破碎的气音穿过木门缝隙,软得像水,又颤得像风,听不清字句,只余一股揉碎了的、压抑到极致的腔调。
恰在这时,墙根的猫猛地发出一声又细又长的喵叫,尾尖瞬间僵直,整个身子弓成一个紧绷到极致的弧,剧烈地抖了三抖,爪下的雪被蹬得四下飞溅。
随即它便垮了似的瘫下去,脑袋搭在前爪上,只剩粗重的喘气,一下下吹得面前的雪微微陷下去,晕开小小的湿痕,冒着淡淡的白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