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好像一句关心,就能将她重新推回那个乖巧懂事的妹妹位置上,就能让一切回到正轨。
一股复杂的情绪猛地攫住了她的心脏。
那里面混合着被玩弄的羞耻、被忽视的愤怒、被随意摆布的不甘,还有更深的、连她自己都无法完全厘清的扭曲情愫,如同潮湿角落里滋生的毒藤,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来,越收越紧,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凭什么呢。
凭什么他可以抽身事外,道貌岸然地做他的世家公子,做她稳重可靠的兄长,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运筹帷幄,风光无限。
而她却要困在这深宅大院里,守着这些见不得光的秘密,受着这份煎熬,还要对着所有人扮演天真无邪的娇小姐,守着所谓的闺阁规矩?
凭什么他施舍一点点廉价的关怀,她就要感恩戴德,就要装作满心欢喜地吃下这盘笋,就要配合他演完这兄友妹恭的戏码,就要把所有的情绪都咽进肚子里,连一丝异样都不能显露?
心底的恨意与委屈翻涌着,叫嚣着,几乎要冲破她维持了十几年的完美假面。
然而她的脸上,却半点都没有显露出来。
她甚至看着那片笋,唇角微微向上弯了弯,露出一个恬静的、仿佛因兄长的关怀而感到温暖安心的笑容。
那笑容浅淡又温柔,瞧着便能让人感受到少女的软萌与满足,纯净得不染尘埃。
然后,她微微低头,以最标准、最优雅的仪态,将这片笋送入了口中。
牙齿轻轻合拢,脆嫩的笋片发出细微的碎裂声,清甜的汁液混合着滑腻的芡汁在舌尖漾开。本该是清鲜怡人的滋味,此刻落在她嘴里,却带着几分说不出的讽刺,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心上。
她咀嚼得缓慢而优雅,每一下都恰到好处,仿佛真的在细细品味这份兄长的关怀,连嘴角的笑意都带着几分暖意。
可桌布之下,那厚重的、绣满缠枝莲纹的杏黄色锦缎桌帷所笼罩的阴暗空间里,一场无声的、病态的风暴,正在她看似端庄平稳的坐姿下悄然酝酿。
她的左手依旧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指尖甚至还轻轻捏着那方素色丝帕,姿态端正得能让最严苛的教养嬷嬷挑不出半分错处。
可藏在袖口里的右手,指甲却一点点、狠狠嵌进了掌心的软肉里。
不是试探,是用尽了力气的、带着恶意的狠戾,指甲深深陷进皮肉,刺破了娇嫩的肌肤,温热的液体慢慢渗出来,黏糊糊地沾在指腹上。
那点刺痛非但没有让她冷静,反而像是往火堆里添了一把柴,心底的扭曲情绪烧得更旺。
这是惩罚。
她对自己说。
惩罚她的心动,惩罚她的不堪,惩罚她竟然会对那样一个人产生不该有的情绪,惩罚她活在这虚伪的世家牢笼里,连喜怒哀乐都要戴着面具,连心意都要藏得严严实实。
指甲越嵌越深,掌心的血越渗越多,顺着掌纹慢慢晕开。
可她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一般,嘴角的笑意反而愈发温柔,愈发纯净。
她甚至还嫌不够。
借着垂眸夹菜的动作,她将握着筷子的右手微微一旋,沾了掌心血迹的筷尾,悄无声息地蹭过了面前玉盏的盏底。
暗红的血痕留在洁白的玉璧上,很快被寒气凝住,变成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暗印。
她满意地看着这道印记。
这样一来,这盏洁净的、珍贵的羹汤,就沾上她的脏东西了。
就和她一样了。
她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却被她巧妙地掩饰了过去,只当是被笋的清香所触动。
长睫剧烈地颤动了几下,她垂着头,长长的发丝滑落下来几缕,遮住了眸中的情绪,落在旁人眼中,只当是女儿家的羞怯与柔软。
心底的风暴越演越烈,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噬。
那些被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在兄长这轻飘飘的
“关怀”
刺激下,终于找到了突破口,疯狂地奔涌而出。
就在情绪即将失控的刹那,甘晚晴的目光,再次落在了手边那盏冰魄玉髓羹上。
那盏羹汤澄澈莹润,盛在洁白的玉盏中,寒气袅袅,清冽逼人。
那是母亲的一片心意,是用来宁神安心、滋养容颜的,是最洁净、最珍贵、最不容亵渎的东西。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她灼热的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