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需库封了三个月,今晚却还在领药。
周朗说这句话时,声音不高。
可站在车旁的程远山,还是听见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书。那张纸被雨气泡得发软,边角却平整得很,像刚从书案上裁下来不久。上面盖着兵部的朱印,印泥鲜红,连一点干裂都没有。
程远山捏纸的手指一顿。
周先生,他道,文书上的日子,兴许是抄错了。
抄错一年?
周朗抬起头,脸上全是雨水和烟灰。他把文书接回来,用指甲在落款旁轻轻刮了一下。
纸屑卷起来,露出底下一道很淡的水纹。
三根横线,中间压着三个小点。
和刚才从火盆里抢出来的军需纸,一模一样。
这纸是隆兴三年五月的旧制。周朗道,隆兴四年以后,兵部换了纸。库里若是旧文书补录,应该用旧纸。可这封调令是新纸,墨也是新墨,落款却写着去年。
童九站在车辕旁,袖口已经被赵恒扯破。他鼻梁肿起,血沿着人中往下流,滴在灰布衣襟上。
他没有去擦。
军中换纸,地方未必跟得上。童九说,一个纸张而已,能说明什么?
周朗低头,又在文书背面摸了一遍。
说明你们赶得很急。
童九看着他。
急到连纸都没挑对。
这话说得平平的,赵恒却在旁边咧了咧嘴。
这账,比鬼画符还讲规矩。他把药包往车上一拍,你们倒好,字能写错,纸能拿错,连车底的泥都懒得换。就这还敢来骗俺们?
童九的视线落在赵恒手背发白的伤口上,停了片刻。
卫渊注意到了。
这人看伤口的时间太短,短得像只是随便一瞥。可他盯的位置偏偏是皮肉翻开的地方,不是刀柄,也不是赵恒的脸。
在找下手的地方。
卫渊伸手按住腰间玉佩,玉石被体温捂得有些暖。这个动作他自己都没察觉,等指腹摸到玉佩边缘时,才慢慢停下。
程将军。
程远山看向他。
把军需库封了。
程远山没有接话。
旧屯外的风把车帘吹得哗啦作响,药材的苦味一阵阵往外冒。那味道和第三库里飘出来的一样,苦得发灰,闻久了喉咙发涩。
摄政王,程远山压低声音,封军需库不是小事。军中缺药缺箭,若传出去,怕是要乱。
我没让你替我抓人。
卫渊将那张文书递回去。
你只需查一件事。封了三个月的粮号,为什么今晚还在领药。
程远山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这句话给足了退路。
查账,是军务。拿人,是卫渊要做的事。只要军需库里没有问题,程远山可以说自己只是奉命核验;若真查出问题,他也能把责任推给下面的人。
人到了这个位置,做什么都要给自己留条能走的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