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海核心之内,那团源自宿无惑的分魂依然蜷缩沉眠,对外界三十载的岁月变迁毫无所知。
“三十年光阴推演,借这头畜生分魂气机,界关内外的虚实脉络总算梳理齐整了。”
道衍踱步走到巨狮身前,长须在风中飘拂,语调沉着,“当年我等初见此物,只想着如何将杀伐手段或寄生道术强塞入分魂,令其携回冥界,可深思熟虑三十载,回溯那宿无惑生出行径,方知此路不通。”
周平转过身来,走到道衍身侧,平静接话:“宿无惑乃阴间土生土长的纯粹魂灵,自开智起便将那片死土视作天地全貌,他冒险剥离三分神魂,强行附着肉躯冲击界关,所图唯有一件事,看一看牢笼之外的天地。”
“不错。”
道衍点头赞同,眼中光彩明亮,“他既然渴求外界天地,分魂侥幸涉足尘寰,便承载着他毕生执念。”
“如今界关缝隙狂暴混乱,分魂重伤濒死,若让它原路冒险折返,稍有差池便会在空间乱流中粉身碎骨,将所见所闻尽数葬送,宿无惑生性谨慎孤绝,绝不会拿这唯一窥探外界的机会去赌虚无缥缈的生还可能。”
元长空皱眉问道:“依道兄之见,换作是你,该当如何?”
“传递情报。”
道衍吐出四字,掷地有声,“这分魂也是宿无惑,倘若这缕残魂身陷绝境,自知难以横渡两界,它唯一会做、也必然会做的抉择,便是将自身所见天地景象、大道灵蕴,化作一道神魂烙印,打入随同跌落的生灵魂魄深处,借死狱下一次吞吐之机,将消息顺水推舟代送回去!”
明昭眼中泛起喜色:“精妙,凡俗生灵神魂驳杂脆弱,跌入死狱深处,本就会被阴风卷向四方荒原,只要那生魂残魄沾染了宿无惑的独门气机,一旦落入冥土,宿无惑本体感应之下,必定如获至宝,不疑有他。”
“正是此理。”
道衍拂袖,大殿地面凹陷处,顿时升起数十方特制的玄冰玉匣。
玉匣盖子滑开,露出内部蜷缩的数十具生灵躯壳。
有南疆大荒边缘采药跌落的散修,有东海之滨的水属妖物,亦有深山中尚未化形、懵懂灵秀的狐鹿精怪。
这些生灵并未被抽取生机,只是魂魄深处,皆被道衍以无上神识点化了一缕微薄的记忆烙印。
那是辽阔无垠的碧蓝长空、普照大地的煌煌烈日、葱郁蓬勃的连绵林海,以及一幅绘就了现世万道昌盛、生机盎然的锦绣画卷。
而在每一具生灵的天灵处,皆缠绕着一缕自青毛巨狮体内剥离出的本源魂气。
丝缕相扣,难分彼此。
“宿无惑的敛煞法门,老道这三十年间推演了千百回,已然仿得八九不离十。”
道衍指诀引动,那头青毛巨狮身躯随之飘浮而起,“再将这头巨狮残躯作为阵眼,以假死之相沉入死狱,它若能在乱流中保全,便是第一重信物;它若在界关崩碎,这几十具沾染其气机的生灵残魄,便是数十枚散落冥土的火种。”
诸位天君相视点头,心有所想。
而在大殿一侧,周平静立不动。
在那青袍之下,其身形沉稳如万丈重岳。
三十载光阴流转,明昭等人穷尽心智推演算计,而他除了居中策应,余下心血皆倾注于道基深处。
此刻,在其道身本源当中,原本浑厚纯正的土德本源深处,则悄然盘踞着一股极度晦涩幽暗的灰色气流,也便是三十年苦修参悟的魂道灵蕴。
借助青毛巨狮分魂作为参照,辅以周家族库调拨的千百种极阴幽冥灵材,他虽未曾将任何一门魂道大则彻底推演圆融,却也硬生生叩开了这道生辟门户。
魂道分支道则:【伏尸】。
这门道则专司死后残躯不腐、纳阴煞炼神骨之妙,在冥土万千法门中,算得上一门极凶极煞的硬功夫。
此刻,一枚蚕豆大小、灰白相间的印记,正静静沉浮于道基边缘,引动着微薄魂煞之气吞吐流转,赫然已跨入玄丹层次。
以玄丹层次的魂道造诣,若想正面硬撼宿无惑那等浸淫此道不知多少岁月的本土魂修,无异于蚍蜉撼树。
但在那枚灰白道印上方,则静静悬停着另一道宏大恐怖的大道:薪火道。
那一簇色泽古朴的火焰虚影横贯道基核心,如今散发出的威势已然雄浑到难以言喻的境地,完全不逊色于这方天地间的任何一道大道恒柱分支。
以通玄层次的薪火道,自上而下俯瞰这刚刚入门的伏尸道则,便如九天神岳俯视脚下一粒微尘。
火焰翻腾间,薪火道蕴如丝如缕渗透进灰白印记深处。
印记表层的魂煞之气依旧纯正阴冷,没有半点破绽,但在其最核心的大道理性之中,却早已被薪火道彻底侵染。
周平眼眸微合,心如明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