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天气闷闷的,像是要下雨但又下不下来。空气里黏着一层潮气,连呼吸都觉得比平时费劲一点,皮肤上总像蒙着一层看不见的水汽,怎么擦也擦不干净。窗外那棵银杏树的叶子一动不动地垂着,蝉鸣也断断续续的,不像盛夏时那么有劲,倒像是在应付差事,叫两声停一停,叫两声停一停。
“小旭,我,看不了了哦~”
说话间,小新从客厅地板上抬起头来,将手里的遥控器举了起来,在明旭面前晃了晃,然后又按了一下电源键,像是在做最后一次确认。电视屏幕黑着,右下角的电源指示灯也不亮,像一只被关了机的、不会眨眼的大眼睛。他歪着头,眉毛耷拉着,嘴角往下撇了一点,整个人像一根被晒蔫了的草。
明旭正坐在矮桌旁边削铅笔,听到这句话抬起头来看了看电视的方向。他把铅笔放下,走过去按了一下电源键。没有反应。他又按了一下。还是没有。他蹲下来检查了一下插座——插头插得好好的,插座上的开关也在开着的位置。他又把插头拔下来重新插上,再按电源键。电视屏幕依然是黑的,连指示灯都没有亮。
“坏了。”他说。
“坏了?”小新从地板上爬起来,走到电视前面,学着明旭的样子按了一下电源键,然后又按了一下,然后拍了拍电视的顶部,像是在对一个睡着的人说“醒醒”。他的手指在电视外壳上敲了两下,发出闷闷的声响,但屏幕依然是黑的。“以前拍一下就好了。”他转过头来看着明旭,眼睛里还带着一点没散干净的期待。
“那是信号问题的时候。现在是电源问题,拍不好。”明旭说,“你拍一百下它也不会亮。”
“那怎么办?”小新的肩膀微微塌了一点,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一根支撑,站着的姿势从挺直变成了微微前倾。
“得找人来修。可能是电源板烧了,也可能是保险丝断了。这两种情况自己修不了。”
“那妈妈会找人修吗?”
“会。但今天可能修不了。人家也要明天才能上门。”
小新沉默了一会儿。他慢慢走回矮桌旁边,在明旭对面坐下来,双手撑着下巴,看着桌面上那本已经翻了好几遍的漫画。漫画的封面是动感超人正在发射光波,背景是一大片爆炸的橙红色。他看着那个封面看了一会儿,然后把下巴搁在手背上,整个人缩成了一个不太高兴的姿势。“小旭,”他开口了,声音闷闷的,“没有电视的话,晚上干什么?”
“可以看书。可以画画。可以下棋。”明旭说,“也可以早点睡觉。”
“这些白天都做过了。”小新的下巴在手背上蹭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更舒服的位置。
明旭看了他一会儿。他把削好的铅笔放进笔筒里,然后把速写本翻开到新的一页。他没有急着画画,而是把铅笔拿在手里转了一圈,像是在想什么。然后他开口了:“小新,你记得上次电视坏是什么时候吗?”
小新抬起头来想了想。他的眉毛先是皱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上次?上次是……去年冬天?”
“对。去年冬天,下大雪那次。电视信号塔被雪压断了,停了三天。”
“三天!”小新的眼睛睁大了一些,整个人从“下巴搁手背”的姿势里直了起来,“那次我们是怎么过的?”
明旭没有回答,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他翻开速写本的第一页,把本子转过来给小新看。上面画着一幅画——是他们家的客厅,茶几上摆着一副棋,广志和小新坐在两边,棋盘上摆着黑白分明的棋子。广志的眉毛拧着,小新的下巴抬着,两个人的目光都盯在棋盘上。旁边还画了一行小字:“停电第三天。爸输了七局,小新赢了五局。小葵把棋子当糖吃,被妈拦住了。”
小新凑过来看了看那幅画。他的鼻子几乎要碰到纸面了,目光沿着画上的线条走了一遍。他的眉毛慢慢松开了,嘴角的弧度也慢慢回来了一点。他看着画里那个坐在棋盘前面的自己,又看了看旁边那个低头看着棋盘的广志,忽然笑了起来,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那次爸爸输了七局,脸都绿了。”
“对。后来他再也不跟你下棋了。”
“因为我会偷棋子。”小新笑嘻嘻地说,眼睛里闪着一点得意的亮光。
“不是偷。是你把棋子藏在口袋里,趁他不注意的时候放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