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三十一日的下午,苦玉独自去了台地。
天很冷,空气中带着那种冬季特有的干冷气息,地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霜,踩上去会发出细密的碎裂声。
她走到台地边缘的时候,那株分株苗的枝条已经完全光秃了,叶片在入冬后的几场大风中全部脱落,只剩下几根细瘦的枝条在寒风中微微晃动。
旁边那株新芽的叶片也全部落尽了,茎的颜色深褐,像是在冬季的低温中彻底休眠了。
她在分株苗旁边蹲下来,用手掌贴着树干。
树干是凉的,但凉意之下那层持续的热度还在,比十一月的时候更弱了一些,
但还在持续,像是在冬季最冷的时候,空腔内部的热源仍然维持着最低的输出功率。
她把手收回来,走到东侧苔藓区域旁边。
那层苔藓的暗褐色范围已经扩展到了覆盖区域的绝大部分,只有靠近缝隙口的一小片仍然保持着深绿色,
像是在整个冬季的寒冷中,那一小片苔藓正在用空腔内部持续输出的热量来维持自己最后的存在。
她在苔藓区域旁边蹲下来,用手掌贴着那片深绿色的苔藓。
热度比周围略高,像是在冬季的低温中,空腔内部的热量通过缝隙传导到那片苔藓下方的土面,形成了一小片比周围温暖的位置。
她在那里蹲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沿着台地边缘走了一圈。
北侧石板、南侧回填区、东侧苔藓区域,三处热源出口都在冬季保持着最低功率的输出。
她在台地上站了一会儿,寒风吹过她的脸颊,把她的发丝吹到耳边。
她抬头看了看天,冬日的天空很清,云层很高,阳光从云层之间漏下来,把台地上那些枯黄的野草照成暗金色。
她沿着来时的路走回矿区。
路过观测站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把靴子上的霜在台阶边缘磕掉,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那天夜里,矿区的跨年没有烟花,没有守岁,也没有任何刻意的标记。那组信号从矿道深处传上来,十五秒一次,稳定而缓慢。
它穿过光河的水面,穿过根须网络的根须,穿过台地下面那间持续散热的空腔,
穿过台地上那株已经落尽了叶片的的分株苗和那株休眠的新芽,穿过东侧缝隙上方那片在冬季仍然保持着深绿色的苔藓。
时也坐在窗前,听着那组信号和远处主引擎的低鸣声混在一起。
他在想那条从空腔底部热源出发的路径。
它经过分株苗根系,穿过东侧缝隙,到达地表的那片苔藓,再从苔藓区域向东侧延伸,最终落在台地边缘那片深绿色的苔藓上。
那条路径在冬季被压缩到了最小范围,但并没有消失。
它还在那里,正在用最低的功率维持着某种存在。
他把那枚铁片从窗台上拿起来握在手心里。
铁片是凉的,冬季的室温已经把它带到了和周围一样的温度。
他握了一会儿,感觉到它正在缓慢地变暖。
他把铁片放回窗台上,拿起那本笔记本,在最新一页的末尾写了一行字:新历一百零二年十二月三十一日,台地冬季状态记录。
分株苗和新芽完全落叶休眠,苔藓局部保持绿色。热源持续运行。
写完之后他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在窗台上。
窗外冬夜的月光很亮,把矿渣堆照成银白色。
远处矿道入口的方向,那组信号正在从深处传上来,十五秒一次,稳定而缓慢。
他坐在窗前,听着那组信号和远处主引擎的低鸣声,慢慢地,那两种声音在他耳朵里变成了同一种节奏。
……
新历一百零三年,三月六日,惊蛰。
矿区的雪还没有化尽,但节气已经走到了万物复苏的节点。
早晨的空气里多了一层说不清的湿润感,像是大地正在缓慢地呼出第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