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后,那属于黑暗世界的、庞大而古老的巨轮,似乎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开始缓缓转动,齿轮咬合,发出只有他能隐约听见的、沉闷的轰鸣。
厌恶黑魔王是一回事,与黑暗世界划清界限是他一直试图做的,但作为那个男人的子嗣,作为那血脉最“完美”的承载体,马游星比任何人都更清醒地知道,自己绝无可能从那即将掀起的、吞噬一切的滔天风暴中完全脱身。
被卷入其中,或许不是“可能”,而是注定。只是时间问题。
‘必须……’
他暗紫色的眼眸深处,凝重之色如墨滴入水,缓缓晕开。
有些问题,不能再回避。有些准备,必须提前做好。
‘去见父亲一面。’
在风暴真正降临、将他彻底吞没之前,他需要答案。
无论那答案多么令人抗拒。
…………
世界的另一端,景象与斯特拉学院秋日花园的静谧、疏离、以及那含蓄的心理风暴截然相反。
那是用最狂暴的颜料、最癫狂的笔触,在名为“现实”的画布上肆意挥洒出的地狱绘卷。
天空,是仿佛无数生命凝固后的血浆混合而成的、令人窒息作呕的暗红色,厚重、低垂,几乎触及扭曲的大地棱线,压得任何尚有感知的存在胸腔发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硫磺与灰烬的灼痛。
大地本身仿佛被某种无可名状的、属于远古的暴力生生撕开,一道深不见底、蜿蜒狰狞如世界伤疤的巨型峡谷贯穿视野。
岩壁呈现出被极致高温瞬间灼烧、又被巨力反复碾磨抛光后的、光滑到诡异的琉璃质感,扭曲,折射着暗红天光,浸染着深浅不一的、污浊的赤褐与漆黑,如同溃烂后又凝结的疮疤。
在这非人之境,曾令大地震颤的远古灾兽……此刻,已然倒下。
轰……!
最后一声不甘的、混合着岩石崩裂与血肉碾碎声响的哀鸣,如同濒死巨兽的叹息,缓缓消散在灼热的、充满尘埃的空气中。
地龙,那山峦般庞大的躯体,此刻布满了可怖的、仿佛被无形利刃反复切割又粗暴撕开的巨大伤口,土黄色、粘稠如岩浆的血液正从那些伤口中汩汩涌出,混合着破碎的内脏与断裂的骨刺,从它再也无法闭合的巨口中汩汩溢出,在焦黑冒烟的地面上汇聚成一片片不断扩大、散发着刺鼻恶臭的、黏腻的湖泊。
而在它面前,在这幅巨大、丑陋、充满死亡气息的画卷中心,一个身影随意地叉腰站立着。
周身上下,纤尘不染。黑色的衣袍没有一丝凌乱,甚至连衣角都未曾被爆炸的余波或飞溅的污血沾染分毫。
仿佛他并非刚刚“处理”掉一头远古灾兽,而只是散步时随手拂去了肩头一片落叶。
黑魔王。
“哈……黑魔教主,你的工作,真是令人失望。不,是彻头彻尾的失败。”
通过远处悬崖边缘、一只羽毛闪烁着金属寒光的巨大乌鸦分身,目睹了这近乎荒诞一幕的,是一位头颅生有四对弯曲盘绕、如同古树老根般犄角的老年黑魔人。
他枯瘦如鹰爪的手指,无意识地、缓慢地抚摸着额角冰冷坚硬的角质,声音嘶哑干涩,如同沙砾摩擦。
他是“郎达尔”,黑魔联盟名义上的会长,亦是九大险地之一“哀嚎鸦巢”的实际统治者。
一个以调解黑魔人内部纷争、联合各方势力为己任的“温和派”领袖。
至少在表面宣传上是如此。
灰莲紧闭着双目,棱角分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微微绷紧的下颌线条,和那过于平稳、仿佛凝固的呼吸,泄露了他内心绝非平静。
他此刻并非真身在此,而是通过某种秘法与郎达尔共享着乌鸦分身的视野。
郎达尔的话,尖刻,却没错。
这位长期伪装和平、实则野心勃勃、对那至高的黑暗王座觊觎已久的“会长”,曾与灰莲达成秘密同盟。
灰莲承诺利用灰空十月赋予的手段,重创乃至“解决”黑魔王,并将那“最后一击”的荣耀、以及随之而来的、继承王座的“法理性”,让渡给郎达尔。
而郎达尔,则需在事后,支持灰莲在黑魔人势力中获取更大的话语权,以及某些更深层的、关于“力量”的研究权限。
如今,计划从一开始,就彻底、干净地失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