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的母亲,像你一样,天生便拥有相对‘温和’的血脉天赋,或许……彻底放弃使用火焰魔法,断绝与根源的联系,像一个普通人那样生活,能够稍稍延长一些寿命。”
洪世流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但那意味着永恒的虚弱,与魔法的彻底绝缘,对一名阿多勒维特而言,是比死亡更加痛苦的耻辱与煎熬。”
一个魔法师,放弃魔法,如同飞鸟折翼,游鱼离水。活着,或许也只是行尸走肉。
但洪伊尔……她选择了这条路。
‘难道……’
一个冰冷而清晰的念头,如同毒蛇,骤然窜入洪飞燕的脑海,狠狠噬咬着她的心脏。
那个对她永远冷若冰霜、苛责挑剔的母亲;那个放弃王室身份、远走他乡成为学院教授的母亲;那个似乎从未给予过她一丝温暖与认可的母亲……她是否……早就知晓这残酷的宿命?
她是否因为自知无缘王冠,无法破解诅咒,又不愿女儿重蹈覆辙,才用那种近乎残酷的方式,逼迫她放弃对火焰、对权力、对“阿多勒维特”这个姓氏所代表的一切的渴望?她是否认为,只有让女儿憎恨这个家族,远离这个旋涡,像一个“普通人”那样活下去,才是唯一的生路?
而她自己,则背负着背叛血脉的“耻辱”与对女儿复杂难言的情感,在斯特拉学院了此残生?
洪飞燕猛地抬手,用力抓住了自己银白的长发,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她紧闭双眼,牙关紧咬,将那几乎冲口而出的、混合着震惊、刺痛、恍然与更多难以名状情绪的呜咽死死压回喉间。
洪世流静静地看着她瞬间苍白的脸色与微微颤抖的肩膀,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或许是怜悯,或许是同病相怜的复杂神色。
但她没有出言安慰,只是沉默着,等待洪飞燕自己消化这惊天秘闻。
良久,洪飞燕缓缓松开手,抬起头。赤金色的眼眸深处,风暴渐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以及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所以,”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异常清晰,“你告诉我这些,是希望我……不要争夺王位?”
“又是这句话?”洪世流挑眉,但这次,她的眼神中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与罕见的坦诚,“不。现在的我,不会再让私人情感干扰理性的判断。告诉你真相,是身为女王,对可能继任者的责任;也是身为……知晓这一切的长辈,对你的一点提醒。”
她的目光再次变得锐利,紧紧锁定洪飞燕:“你或许……是特殊的。你成功控制了‘花灵之花’,这意味着你与火焰根源的契合度,可能超乎想象。或许……即便不依赖王冠,你也有机会,靠自身的力量,压制甚至消除血脉中的诅咒。”
洪飞燕瞳孔微缩。这又是一个未曾设想的方向。
“当然,这只是毫无根据的猜测。”洪世流摇了摇头,似乎自己也觉得这想法过于渺茫,“即便可能,也必然凶险万分,希望渺茫。你依旧会选择那条更‘安全’的路,去争夺王冠,这很正常。而次公主洪思华……”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近乎无奈的讥诮:“她似乎对王位毫无兴趣。真是讽刺。”
“什么?等等,你什么意思?”
洪飞燕猛地打断她,赤金色的眼眸中满是难以置信。
洪思华?那个处处与她作对,数次将她逼入绝境,甚至不惜威胁她生命的二姐……对王位没兴趣?这怎么可能?!
“字面意思。”
洪世流似乎觉得这个话题已属多余,不愿多谈,她站起身,将桌上的书籍与文件再次推向洪飞燕,“好了,带着这些东西回去吧。假期所剩无几,但必要的启蒙与衔接课程,会为你安排。王室的教育,可不会因为假期而耽搁。”
“……明白了。”
洪飞燕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惊涛骇浪,伸出有些冰凉的手,接过了那本厚重的《阿多勒维特王室法典·继承篇》以及那叠象征着平等起点的文件。触手沉重,仿佛承载着无法言说的命运。
二人对话,到此为止。
洪飞燕抱着文件,如同梦游般走出觐见室。
沉重的青铜大门在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内里那位疲惫女王的复杂目光,也仿佛将那个残酷而惊人的秘密暂时封存。
“公主殿下,您现在要返回‘青凛宫’吗?”
守候在门外的亲卫骑士团长上前一步,恭敬询问。
由于她的贴身侍女兼护卫队长叶特琳尚未从莱维昂海岸的后续事务中脱身,目前由这批直属女王的亲卫暂代护卫之职。
尽管他们礼仪周全,但那份公事公办的疏离感,依然让洪飞燕感到些许不适。
“不。”她摇了摇头,赤金色的眼眸望向长廊另一侧,“先去内城西区。我要见一个人。”
返回那座依旧冷清、象征着她过往处境的“青凛宫”并无急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