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三箱货,开了六箱,剩下五十七箱,至今压在二号港。开箱,海关往上一报,东海一下子翻出这么大一摊走私,市里上上下下的脸,就都得跟着丢;不开箱,就地放行,那就得答应海关开出的价。这桩事像一根鱼刺,横在纪长泰喉咙里,咽不下,也吐不出。
省里开会点名了东海,要让东海在打击走私犯方面给全省作表率,但私下里省委主要领导已经批评了纪长泰,上级三令五申打击走私,东海屡禁不止。
纪长泰背上的担子一天重过一天。那海关,也真不是个省油的灯,隔三差五就把状告到上头去,一处告,处处告,告得人坐卧不宁。
吃过晚饭,他一个人进了书房,把《明史》翻到夹红绳的那一页,老花镜挂在鼻梁上,手指在字行上慢慢滑,半天没出声。
钟慧兰收拾完,端着一盘苹果进来,把果盘往他跟前推了推。
五月份的天气,苹果并不多见,这是从外国进口来的,在国内的苹果最早也需要到六月七月才能上市。
"海关那边,又催了?"钟慧兰悠悠地问。
纪长泰这才把眼睛从书上抬起来,意味深长地说:"催不催,都是那两句话。开箱,就报;不开箱,就地。"
钟慧兰把抹布在手里叠了叠,搭回扶手上:"那周宁海呢?他不是本事大的很?这事,你怎么不让他去碰碰?"
纪长泰把书合上,慢慢站起来踱步,这钟惠兰不是一般的家庭妇女,她以前是海洋学院的教授,五十岁就申请了提前退了休,这些年东海发展海洋的战略,其实不少是她帮着在背后出主意。
纪长泰对这位智囊型的夫人的话向来是听得进几分的。他停下步子,回头看了钟慧兰一眼,没急着开口,先伸手从果盘里拈了一片苹果,嚼了两口才一本正经地说:"周宁海这个人,有想法,思维也跳跃,做事也是有魄力的,比鲁建成和葛跃进强得多,想法也很多啊。但是这个人做事太急,胆子也太大,他提出的那些东西,很多是推倒重来,不管不顾的,东海经不起这种折腾。”
这是纪长泰对周宁海的印象,也是发自肺腑的心里话:“还欠点火候,得再淬两年火,才能成器。"
钟慧兰不解地问:"你不是一直说,他是外地人,心无牵挂,能心无旁骛、甩开膀子干事吗?"
纪长泰悠悠地说:"能,也难。想用他,又不顺手。这人啊,总想另起炉灶。"
钟慧兰把手里的抹布放下,诚恳地说:"海关要地这个事,他无牵无挂,谈得开。不如就交给他去办。"
纪长泰抬眼看着她,语重心长地说:"你也是这么想的?"
钟慧兰说:"是啊,而且这本身就是市长的工作,现在不是邵延秋当市长的时候了,你处处提防,我觉得你管的还是太宽了!”
纪长泰没接话,把手里剩下的半个苹果核丢进纸篓,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坐下往沙发里靠了靠,声音低下来:"那就定下来。让他去谈。"
钟慧兰伸手把台灯往他那边挪了挪,光挪近了半尺。
纪长泰把《明史》重新翻开,停在夹红绳的那一页,慢条斯理地说:"其实眼下就两条路。一条,出关开箱,海关往上一报,东海的走私就捂不住了,市里就要挨一顿批。另一条,不开箱,直接拉走,那就得答应海关的条件。"
钟慧兰不解地问:"还是土地?"
纪长泰把书往茶几上一搁,正色道:"地,任何时候土地的价值都大于黄金。海关那些人,嘴上说的是按规矩办事,心里头惦记的是东海的地,孔庆山这个人,算盘打的精啊,他算准了东海的地以后肯定要涨,一个大子不出,就想把好地段先圈走,这买卖做得多精。”
海关要地,是为了建办公楼,建宿舍和家属院,本也无可厚非,市里的用地指标非常宽敞,也同意在市中区划出一块地来。
但孔庆山却把土地要在了滨海新区,张口就是五十亩,而且指定要滨海新区管委会对面的那一片。那一片地,纪长泰心里清楚,是东海眼下的门面,也是将来升值的头一份。给了海关,就等于把一块肥肉白白送出去,这块肥肉背后连着的是滨海新区下一步的招商盘子,纪长泰和邵延秋此前反复盘算过,要在哪里建设别墅式的高档酒店,怎么规划,怎么布局,都还没最后落定。
这个事孔庆山之前已经来协调了几次,虽然纪长泰和邵延秋很多政见不合,但是在这件事情上,两人的态度出奇一致,都不同意把滨海新区管委会对面的那片地划给海关。
钟慧兰迟疑地说:"那就给他地嘛。"
纪长泰把身子坐直了,严肃地说:"给他地?滨海新区管委会旁边那五十亩,给了,就是丧权辱国啊。"
钟慧兰不解地问:"那周宁海怎么谈?"
纪长泰说:"让他去谈。谈,不等于给。他可以拿别处两倍的地去换,可这五十亩,不能白给。"
钟慧兰把果盘往旁边推了推,坦率地说:"你这不是把难题推给他?"
纪长泰把书往腿上一扣,老谋深算地说:"难题,本来就是留给能解难题的人的。他是外地人,是心无旁骛的,他去谈。谈成了,是他的功劳;谈不成,也让他知道东海和东原不一样,东海的婆婆和妈妈都多啊。"
钟慧兰把果盘里的苹果拿起来,擦了擦,递到他手里:"你啊,一肚子弯弯绕。"
纪长泰接过苹果,没吃,在手里转着。转了两转,又轻轻放回果盘,忽然悠悠地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肯一刀切了那些小港、散港?"
钟慧兰不解地问:"不是为了东海吗?"
纪长泰抬手,在茶几上点了三下:"集中管理有集中管理的优势,分散经营有分散经营的好处,东海市靠海吃海,港口和码头金饭碗啊,一些小港和码头是让不少人先捧上了这个饭碗,走了偏门发了大财,这看起来不公平,也确实不公平。但是东海的地位在经济上要挑大梁,那必须要有几个在全省都叫得响的企业家。目前这个时候操正步走不快的,得允许有人先跑起来,什么是先富带动后富?那得有人先富起来,广大群众看得见才能跟着跑,知道东海有人富了,东海才能富。等大家都富了,再回头慢慢收拾这些偏门,那才叫有本钱。”他说到这儿,停了停,语重心长的道:“所以现在才急刹,是容易翻船的!东海在全省的经济标杆必须立住,这一步不能乱。”
钟慧兰听着,是读懂了纪长泰的心思,直接解读出来:“你这个思路,说白了就是先放水养鱼,等鱼肥了再收网。”
纪长泰笑着摇了摇头道:"我这个人擅长放水,但是不擅长收网。经济必须搞上去,发展才能解决一切问题。收网?”
他拍了拍手中的明史:“东林党的人是天天拿着渔网在大明朝的朝堂上网鱼,结果网到最后,大明朝连自己都被网进去了。实干兴邦,空谈误国啊!水至清则无鱼,东海的经济这几年为什么能跑在全省前头?就是因为有一批人敢闯敢试,带血的GDP啊!
纪长泰又把《明史》翻开,手指点着字行,语重心长地说:"所以我让你多读明史。东林党那伙人,你当他们是坏人?不是。他们代表的是东南士绅,是士绅阶级,是读书人的利益。个个都是标准的好人,从来不做坏事。可他们只会空谈。国事到了他们手里,一件也办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