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波拿着一个小刷子,他见我过来,先站直了身子,脸上不太好看。
“李局,这现场,让人踩过了。”
水泥地上到处都是鞋印,横七竖八的,显得很凌乱。靠北墙根那一排木箱之间,新踩出来的泥印子一直延伸到第二排中间,再往外,就分不出哪一脚是先踩的了。靠门口那一带更乱,经警的胶靴、刑警的皮鞋、还有胶底鞋。
这就是典型的现场破坏。我蹲下身,用手指头按了按木箱边沿那一小片还算干净的水泥地:“有没有能提取的?”
马波蹲下去,一边指着地上的车辙印一边说:“两道深辙,是后轮。前轮距一米八一,后轮距一米七四,解放cA141的底盘,四辆,出去都是满载。轴距四米一。”
他又把卷尺挪到旁边两道浅辙上:“这两道,轮距一米四四,金杯面包,也是两辆。”
“最边上这道,一米四二,桑塔纳。”马波的手指在胎花上按了按,“胎是新的,右后轮补过一回,花纹断了一块。补胎的印子在这儿。”
崔景山在旁边补充说:“李市长,这些内容,刚才开吊车的师傅已经补充了!”
我没理崔景山,这个同志早早的到了,但是却没有保护现场的意识。
马波在勘察记录上写写画画,又进了值班室。他在水磨石地面上蹲下,拿手电斜斜地贴着地面打光。
“鞋印。解放鞋的底纹,十来个。皮鞋前掌印,两个。”他用手比了比,“进值班室的五个,院子里、车辙边还有七八个,加起来下车的有五到六个人。墙上还有一道蹭痕,一米六,有人被按在墙上过。”
他站起来,走到桌子边,一样一样地拾掇。
“值班记录,一个字没写。车号、时间、来人单位,什么都没登记。”马波把本子合上,装进物证袋,“这和刚才说的电话打到一半断了吻合。”
马波趴在地上,手电光顺着桌腿往柜子底下扫,光柱里浮着一层细灰,他看了一会之后眼神一凝,马上指着地上不明显的痕迹说:“这儿有拖拽的印子,从桌子底下往门口方向去的,两道平行的擦痕,间距大概三十公分,人是被拖出去的……。”
他接着就这样蹲在地上,用肉眼几不可察的角度跟着出了门,到了堆场的水泥地上,在乱成一团的脚印里,他单膝跪下去,拿手电横着打光,顺着那些被踩得最深的几道鞋印一路往南捋,一直捋到海堤边上。水泥地到了这里变成了碎石和泥土的混合面,鞋印反倒是更加清晰了。
他停下来,用手电照着地面上一道新鲜的擦痕,然后又看向了海堤下面的海水退潮后露出的淤泥滩,湿漉漉地泛着暗光。
所有人都被他的动作吸引住了,夏培玉和关长孔庆山以及港务局的叶明远浩浩荡荡的二三十号人跟着他一路走到了海堤边上,谁也没说话。
马波蹲在堤沿上,看了一会脚印的方向之后抬起头,顺着那几道鞋印延伸出去的方向往海堤下面望了一眼,然后回头对说:“人是从这被丢下去了,鞋印到这儿就没了……”
听闻此言,夏培玉的脸色一下子白了,往前迈了两步,声音有些发紧:“你的意思是……人没了?”
孔庆山也探头往堤下看了一眼,这里堤沿陡直,往下少说也有十多米,退潮后的淤泥滩上散着碎石,几道被水冲过的浅沟,看不出人形。
这个时候,刑警支队长章少安已经走了过来,他手里拿着登记本直接汇报:“李市长,我让人查了港区大门的登记本。昨夜两点四十七分,七辆车进港,四辆货车,两辆面包车和一辆警车,其他车都没有车牌,只有警车的车牌有00817。”
我马上给办公室主任娄世坤安排:“马上让办公室查,是哪个单位的警车!”
娄世坤应了一声,掏出大哥大就去一旁打电话去了。
孔庆山背着手看向了夏培玉:“夏书记,该不会是你们分局的警车吧!”
夏培玉很果断的否决:“不可能!孔关长,这个事你不要想着往我们身上推!”
“李市长,我先说一句。”叶明远伸手在头发上梳了两下,把海风吹乱的发型压了一下。
“这个堆场,是我们港务局的场地。货,是海关封的货;监管区,是海关划的监管区。我们港务局只提供场地、提供装卸。经警队是临时看管,还是打私办让交过来的,移交清单到今天都没补。要说责任,得先把责任划清。”
他把手放下来,去推领带结。
孔庆山咳了一声,咳得比刚才重。
“叶局长这话,我得说两句。”他把制服下摆抻了抻,“海关依法监管,管的是报关、查验、放行。这批货没报关,不在查验环节。海关没派人看,也没权派人看。堆场是港务局的堆场,看管是港务局的经警队。人在你的堆场丢的,货在你的堆场丢的,和我们海关没关系。”
夏培玉也是个强势的人,直接回怼两人:“我们区里面可是只负责港区大门以外的工作,港区里面的工作,可是不归属我们管了。港区大门以里,一直是港务局和海关各管一摊,现在出了事,总不能一句‘不归我管’就推得干干净净。”
夏培玉往前走了一步,这才带着恳请的意味说:“李市长,您是代表市政府来的,您可是要给我们主持公道!”
这也是夏培玉第一次以这种近乎求援的姿态跟我说话,我能明白她的意思,事情是因为夏培玉主动到纪长泰跟前抱怨,才有削弱了这里的值守力量。
但我现在实在是没有心思跟他们打这个肚皮官司,到底是什么人这么大的胆子,看着警车把人弄死,然后把四个集装箱直接从堆场运走的?
海边的风浪越刮越急,带着咸腥的潮气扑在人脸上。我抬起手腕看了眼表,已经十一点了,大家也都移步到了堆场的水泥院坝里。
叶明远让人搬了几把折叠椅,摆在梧桐树下。谁也没坐。夏培玉站着,孔庆山站着,叶明远站着,侯景山则躲在了后面,大家商量着善后的事。
这个时候,娄世坤拿着一张纸从值班室的方向走了过来,他看了眼分局局长崔景山,快步凑到崔景山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崔景山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接过那张纸扫了两眼。
我抬头问道:“车牌号查出来了?”
娄世坤从崔景山手中拿过来那张纸,往前递到我面前:“李市长,查出来了,车、车确实是离岛公安分局的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