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的会客厅里,秘书正在收拾,换了新茶。
宫广田陪着葛跃进不知从哪个房间转了出来,两人闲庭信步进了会客区,各自找位子坐下。
纪长泰精神矍铄,径直落座在主位上,身子往一边偏了偏,看着夏培玉:培玉同志,把你的诉求先说一说。不合理的诉求啊,就不要谈了。
夏培玉换上一副笑脸:纪叔叔,谈不上合理不合理,我们也不是来告状的,只是反映情况。
说着,她就把二号港近来的情形汇报了,重点是一条——靠港的船,大幅下滑。那意思一句跟着一句:船东不敢靠,货量一跌再跌,开发区的税收、就业,都跟着往下走。说到后面,语气里带了委屈:纪书记,您一向关心离岛。有您关心,我们才有信心。可这一打私,一下就把离岛经济区给封死了。
葛跃进笑了直接插话说:培玉同志,你这话我不赞成。什么时候封过离岛二号港了?
夏培玉脸上还带着笑,话却硬:跃进书记,您可是脱离群众了。如今二号港还有边防武警守着,港区如临大敌,生人不得靠近。
纪长泰皱起眉头,看向葛跃进:怎么回事?怎么还派边防值守?开门做生意,把边防派过去,像什么话?
葛跃进清了清嗓子:纪书记,是这样的。当天查处六十三个集装箱,我们只开了六个,剩下五十七个没开。为防集装箱遗失,边防支队安排了一个排轮流值守,三班两运转,就在那一块特定区域。
他说的倒是实情。我在旁边听着,并没有夸大。
纪长泰把前因后果听完,点了点头:哦,这个事啊。这个事我是清楚的嘛。当初跃进和振山同志都给我汇报过。那些箱子,是我决定不开的。
他看向夏培玉和邹培之:为什么不开?也是怕影响太大。你们都清楚,港口不光是我们在管,海关也要管。既然要报关,海关的人就要抽查,他们可以直接向上级汇报。有些东西一开出来,局面很棘手。所以市里定的是慢慢开箱,先处理完这一批,再处理剩下的。
他看向夏培玉,点了她的名:培玉同志啊,这一点,你要支持市委,支持打私办的同志。
夏培玉没有马上软下来。她坐直身子,直视着纪长泰:纪书记,支持是肯定的。打击违法犯罪,也是清理环境。可我们总要有个说法嘛。这箱子要是在港口再放上两个月,那些船东就再也不敢靠过来了。离岛经济区年底一考核排名,我们倒数。纪书记您今天不给我个准话,回头那板子,打的可不还是我们离岛?
纪长泰没有马上答她。他背着手,踱到那盆别致的盆景前,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叶片,沉吟片刻,才转过身来:也是个问题,朝阳同志,案子的侦办,到哪一步了?
我正要开口,葛跃进先咳嗽了一声:
纪书记,案子快结束了。当事人是个女同志,已经承认,六个箱子都是她的。这一批处理完,剩下的货都可以销号处理了。
纪长泰刚要说话,我抢在头里。
这个时候不能让葛跃进把话说完。
纪长泰只要顺着葛跃进的话一点头,这个案子到此就算画了句号。可宋玉琴在撒谎——她是被一股压不下去的力按着,想把整件事一个人扛过去,甚至不惜拿命去换家产、换家人。
我直接说:书记,葛书记汇报的很具体了,但是这个案子的汇报,还得补充两点,第一,这个宋玉琴所讲的和我们掌握的情况不完全相符……。
不完全相符五个字一出,葛跃进的脸色先拉了下来。纪长泰也沉下来,凝视着我:怎么?你的意思是,这个叫宋玉琴的,在说谎?
不好完全说是说谎,我回他,是现在很多证据还对不上。而且这个事,不光影响离岛经济区,对港务局的影响也很大。我们想的是把案子查清楚,给各方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
纪长泰侧过头看葛跃进,脸上不温不火:
这个事,怎么和你汇报的不完全一致,或者说是完全不一致?
葛跃进脸色一变,嘴角抽动了两下,勉强堆出笑来:“纪书记,这个……情况是我了解得还不够细。我回去再核实一下,跟朝阳同志把口径统一起来,尽快给您一个准确的说法。”
夏培玉抓住了机会,很是不合时宜地接了一句:“纪书记,您听听,连葛书记自己都说了解得不够细。那这案子到底是查清了还是没查清?这二号港口到底还能不能正常运转?总不能案子一团雾水,港口也跟着一团雾水吧?经济上扛不住啊!”
纪长泰停了停,拍了拍沙发扶手,那几下拍得不轻,会客厅里听得清清楚楚:不能下港口了,要查可以,但是确实不能再港口了,跃进啊,我可要批评你啊,思路没有打开,声势浩大,结果连个案子都说不清楚。稀里糊涂的可不行啊,但是也不能把二号港作为停车场了,你们把剩下的集装箱转移到港区外临时堆场去,封存起来,案子归案子,生产归生产,两条线并行。”
葛跃进忙不迭地点头应下,又试探着补了一句:“但是孔庆山那边不听招呼啊,他明确表态出关可以,但是海关必须如实申报,一箱一箱过,谁也别想打马虎眼。”
这就和市里的精神对不上了,市里是想先把这批货的处置权攥在手里,不能让海关那边一股脑的都报到上边。
纪长泰眉头拧了一下,直接道:“孔庆山同志,作为海关关长,还是要服务、支持地方经济发展的。上次他给上级汇报的事,我还没找他。让我们东海陷进被动里了。这一回,跃进同志,你去告诉他,就说是我说的——所有集装箱,请他们支持,把这个东西做转移,总不能一直堆在港口上。
他接着把话说完:
只要货不在港口,时间上的要求,就没那么紧了。公安局可以慢慢查。
夏培玉的神色也松了。她跟着纪长泰的步子站直身子,那副笑脸又回来了,倒像是这一趟的诉求,落了个七八分。
纪长泰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钟挂在墙正中间,秒针一下一下,走得极有节奏。
那就这样吧。他站起身,一会儿我还要和宁海同志商量工作。我就不送你们了。
几个人簇拥着把他送出会客区。夏培玉到底还是发挥了女同志的好处,跟着纪长泰一起进了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