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理由我确实没想到。
唐瑞林是被诬告的对象,已经牵扯到了许红菊怀孕这件事里。万一许红菊真死了,他确实有杀人灭口的嫌疑。这么一说,倒也解释得过去。
他似乎自己也抓住了拒绝抽羊水的理由。双手环抱在胸前,一副胸有成竹的姿态,仿佛已经看透了这件事的本质,正等着我拿出一个能让他彻底放心的万全之策来。
我斟酌着措辞,试图用技术层面的成熟来消解他的顾虑:“市长,这个事我感觉问题不大。技术上应该很成熟。我刚给市计生委和市医院领导都打了电话,他们都说这是个小手术。
唐瑞林不这么认为。他仰靠在椅背上。
朝阳,我们干工作要有极限思维、极端思维,要把所有问题和困难都想到前面、想到极端。真出了什么问题,我们才能从容应对。计生办和医院?他们说没问题就没问题?你是把球踢出去了,但站在全市的角度来看啊,你还是把球踢到我身上。无论是从市长的角度,还是从我个人的角度,都不会同意你们这么干。
他说的言之凿凿。从他自身的角度,确实站得住脚。我也不好反驳。
市长,公安局肯定充分尊重您、理解您,也服从市政府领导。但是这个事,周书记给我们下了指示,让我们尽快拿出结果来。我们公安局既不负责取样,也不负责送医。人现在也不在公安局了,已经交给计生办。至于光明区计生办怎么办,那不是公安局能决定的。
唐瑞林听到这里,又捂住了胸口。
他有心脏病,但从来不讲。领导干部的身体真实状况,比命还重要。在位置上的干部,有什么病,能治当治,能看当看,但绝不主动向组织汇报。一旦让人知道你身体不行,自然不会再加担子。
你们考虑得很好。唐瑞林扭头看向窗外,抬起手有气无力的说,这样吧,我这边先处理一下。你这边落实好我的三点指示,特别是那个十三太保,太猖狂了,四个杀人犯只抓了一个,有成绩有不足,好吧。
他站起来头也不回的走了。
我把他送到楼下。陈浩已经站在奥迪车旁边,主动拉开了车门。唐瑞林上车,没有降车窗,隔着玻璃很随意地挥了一下手,算是告别。
车开走了。
我站在公安局门口,看着那辆黑色奥迪拐过街角消失。
他说不要抽羊水,理由是怕出人命,这个理由似乎太牵强了,该不会许红菊肚子里的孩子,真的是他的吧。
如果真是这样,我暗暗道:他怕的不是许红菊死,他怕的是许红菊活。只要羊水一抽,dNA一做,孩子是谁的,就藏不住了。
下午两点半,我和政治部主任牛刚开车去了平安县,参加平安县公安工作会议,县委书记孙友福和县长刘蓉,已经给我打了好几次电话。刘蓉见了我就拉着,说一定要我来。
出发之前,我让办公室李亚男统计了一下去年各县的案发率、破案率。平安县确实排在第一梯队。
车过东河大桥,就进了平安县的地界。路边的冬小麦这个时候正是青黄不接的时节,田垄间一片枯黄,偶尔露出几簇新绿,从马路上望过去,还颇有一番像是大草原的感觉。
远处有几个农民在河沟放羊,应该是还在烤着地瓜或者烧着玉米,青烟从河沟边袅袅升起,在冬日的寒风里散成一片朦胧的灰白。
牛刚坐在副驾驶上,翻着会议材料。
李局,平安县去年发案率比前年降了百分之八,破案率百分之九十二。这个成绩在全市排第二。
第一是谁?
曹河县。
我嗯了一声。曹河县周铁汉抓工作还是很用心,东原九县二区的工作,实际上差不多,但是排名却有先后,之所以如此,除了客观条件差异外,更关键的是县局主观能动性发挥得如何。
这就和公安局长的管理能力直接挂钩。
到了县委大院,三点开会。
这种规模的会放在下午,散会之后是要聚餐的。我是平安县人,又在平安县工作过多年,一进会议室,满屋子都是老熟人。打了一圈招呼,上了主席台。
孙友福是市委委员,但我同时是市政府党组成员,坐在主席台中间。
会议室墙上挂着红横幅:平安县一九九五年公安工作会议。
会议按既定程序走。先是派出所、乡镇政府、县直单位四五家发言,接着是刘蓉宣布1994年县里公安工作的先进单位和个人。接着是县公安局局长做工作总结和下一步的打算,最后县长刘蓉讲话,县委书记孙友福讲话。
刘蓉讲话的时候,我多看了她两眼。
她今年三十六七,剪了短发,耳朵上别了个小巧的耳钉。穿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衬衫,张口是普通话:同志们,去年我们平安县的治安工作,成绩是主要的。但是问题也不少……。
她讲完,孙友福讲。孙友福如今也少了些斯文,多了些基层摸爬滚打后的粗粝与干练。
常年在基层当领导,什么事到了他这里就要给答案给方案给时限,长期的拍板多了,人自然沉稳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