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华港现在是东北前线的转运中枢,崔忠献若真打过来骚扰粮道运输,他这个港务总管一百颗脑袋都不够砍的。
可问题是,崔忠献压根儿就没想打江华!
他要打早打了,何必在二十里外修营寨干耗着?那营寨分明是防着华夏出兵,摆个架势而已。
王槿这分明是仗着跟陛下的那层关系,逼他出兵!
安仲夫脑门上青筋蹦了蹦,一时陷入两难。
出兵?陛下有明旨,高丽维持现状,不许任何一方做大。他一出兵,全高丽各个势力便都会认为华夏站王槿这边,要帮她复国。尹瓘那老狐狸立马就会倒过来,崔忠献就算不灭也得脱层皮。
可要不出兵……
安仲夫扭头看了一眼北面山坳,王槿那白裙子在乱军里时隐时现,好几次被围在垓心,亲兵一个接一个倒下,她还在那儿抡剑往前乱砍,随时都可能殒命。
这女人要是死在这儿,他怎么跟陛下交代?
“臣奉命守港,公主非要上前线送死,臣没拦住?”这话说出去,就是陛下信,下面的大臣也不能信呀!任谁都会以为他安仲夫恃宠而骄,仗着恩宠连皇帝的女人都敢不救,这罪名可就大了!
安仲夫脑门上的汗珠子一颗接一颗往下滚,顺着腮帮子淌进脖领里,后脊梁的衣裳溻透了贴在肉上,一脸的纠结为难。
王芝斜眼瞅着他那副模样,嘴角微微一勾,语气轻飘:“安大人,战场刀枪无眼,瞬息万变,我姐姐怎么说也是陛下的人,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你……”
“我——!”安仲夫猛地转身,腮帮子鼓了鼓,到底没骂出来,一跺脚,大吼,“我一定将你们的所作所为禀告给太上皇和皇后!”
“好!”王芝笑盈盈地看着他,两手一摊,“那你现在可以出兵了?”
安仲夫胸口起伏了七八下,猛地扭头冲城下吼:“传令!全军出城!炮营先行,抢占西面高地!其余人跟我来,护住公主!”
城下五千麟嘉卫轰然应诺,甲叶哗啦啦响成一片。
炮营的兵卒推着六门虎蹲炮和四门大将军炮往北门跑,车轮碾在石板路上“隆隆”震天响。
骑兵翻身上马,步兵扛着枪矛撒腿就跑,五千人跟潮水似的涌出北门,扬起漫天黄尘。
安仲夫提着袍子往城下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指着王芝鼻子,手哆嗦着:“你……你们……等着!”
王芝笑着冲他摆摆手:“安大人慢走,注意安全。”
安仲夫气得一甩袖子,噔噔噔下了城,翻身上马,鞭飞无影。
麟嘉卫跑得极快,两刻钟便抢上了崔忠献大营西侧的一道土岗。这土岗比营寨高出三丈有余,正好俯瞰整个山坳。
炮营的兵卒跳下马,卸了炮架,校准炮口,装填手撕开药包往炮膛里灌火药,用木杵“咚咚”捣实了,塞进炮弹,点燃引信,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砰——!”
六门虎蹲炮齐齐一抖,炮口喷出六道火舌,炮弹裹着黑烟砸进崔忠献大营,正撞在争相奔逃的兵卒堆里,弹片四下迸射,七八人登时栽倒,余下的人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向两侧四散躲避。
一枚炮弹斜掠而下,穿破一顶帐篷顶,落地炸开。布篷猛地向上一掀,帐中士卒连惊呼都来不及出口,便随木架布帛一同掀飞,碎布、泥土伴着血肉簌簌洒落,不见人形。
炮声不绝,击中望楼基座,支柱应声断裂,木楼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响,轰然倾颓。
楼上守着的弩手惊呼着坠下,不少人直直扎在营栅尖桩之上,身躯被洞穿,悬在栅上徒劳挣扎。
炮如雨下,落进马厩后,群马骤受巨震,惊狂不已,挣断缰绳狂奔乱撞,踏塌周遭帐篷,把后营通路堵得水泄不通。
三轮炮击过后,营盘烈焰腾起,浓黑的烟柱滚滚向上,弹片带着尖啸在烟火里横飞,到处都是惨叫与哭喊。
崔忠献麾下的士卒不是头一回见识火炮的凶威,先前便吃过它的苦头,心底早埋着一层惧意。今日轰鸣响在耳畔,同袍转瞬化为血肉残片,那积攒已久的恐惧一下子绷到极致,人人肝胆俱裂,再无半分阵型。
一个兵卒抱着脑袋往马厩后面躲,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华夏人参战了!华夏人参战了!快跑啊!”
旁边一个队长拽住他领子想稳住阵脚,话还没出口,一颗弹片削过来,把队长半拉脑袋削掉,那兵吓得屎尿齐流,连滚带爬往北面山梁上跑。
后营的兵看不见前头怎么回事,只听见炮响连天,又听见有人喊“华夏人来了”,呼啦一下全往北面山垭口涌。
侧翼士兵本来还在寨墙上放箭,扭头一看后头人跑光了,谁还有心思守,撂了弓箭就往北跑。
可三万人挤在一条山垭口里,哪那么容易跑?
前头的人绊倒,后头的人踩上去,一层叠一层,底下的人还没爬起来就被踩断了肋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