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说“朕”,不说“本宫代政”,她说“我一个公主”。
这一句便将国本之争轻轻卸下,仿佛她真的只是个怀孕的公主,腹中的孩子也只不过是个寻常皇室后裔,与皇位继承全无干系。
可谁都知道,她便是大辽的掌舵人,她腹中的孩子必然要继承大统。
她这般说话,分明是有意撇清,可你若戳破她,便等于承认她已是实质上的皇帝,那又置耶律倍于何地?
那不是明摆着说耶律倍名存实亡,活该被架空了么?
一句两句话之间,耶律南仙便将在场所有人逼入了死角。
耶律系底张了张嘴,又闭上,额头的青筋突突直跳。萧常哥的八字胡微微抖着,满脸的桀骜之气竟被压得荡然无存。
两人再次对视,可这回眼中再没有了方才的默契,只有深深的忌惮。
没有人敢接话,谁都知道,说错了话便是死。
耶律南仙笑着摆摆手,慵懒而随意:“吵了这么久,也该累了。都回去歇息吧,本宫倦了。”
她说着,便重新坐回御座之上,微微阖上眼睛,那枚水云青木福寿佩重新在指间转动起来。
众臣面面相觑,你推我,我推你,谁也不敢先动,可谁也不敢再开口。僵持了片刻,终于有人带头拱手行礼,喏喏而退,其余人如蒙大赦,纷纷跟上。
脚步声窸窸窣窣地退出殿外,殿门缓缓合拢,最后一缕天光被门扇吞没,偌大的开皇殿中只剩下耶律南仙一人。
她缓缓睁开眼,眼底的笑意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封般的肃杀。她周身的气息陡然凌厉起来,那宽大龙袍之下的身形仿佛凝成了一柄出鞘的利剑,杀气腾腾,让人望而生畏。
“吱呀”一声轻响,殿侧的小门被推开,两道纤细的身影快步而入。
当先一人身着墨绿色窄袖胡服,腰悬短刀,面容清秀却眉宇间一股英气,正是耶律南仙的心腹女官萧瑟瑟。
她身后跟着的,是穿鹅黄比甲、梳双环髻的萧小奴,两人步履匆匆,脸上却都带着几分焦急。
“主子,”萧瑟瑟走到御座旁,压低声音道,“该用膳了,太医说了,您临盆在即,不能饿着……”
耶律南仙却恍若未闻,一动不动地坐着,目光越过她们二人,落在殿顶那描金绘彩的藻井上,瞳孔幽深。
萧瑟瑟与萧小奴对视一眼,正要再次开口,萧瑟瑟的目光忽然落在耶律南仙的身下,瞳孔骤然紧缩。
御座下方,那铺着厚厚锦褥的金砖之上,正缓缓洇开一片湿润的水渍。青白色的龙袍下摆也被浸湿了一大片,水渍还在不断扩大,在烛火下泛着微光。
“主子!”萧瑟瑟尖叫一声,连忙上前扶住耶律南仙的手臂,声音都变了调,“您……您羊水破了!快!小奴,快去叫稳婆!”
萧小奴吓得脸都白了,转身就要往外跑,却被耶律南仙冷厉的声音钉在了原地。
“慌什么!”声如寒冰。
耶律南仙依旧端坐着,神色平静得可怕。
她冷冷扫了二人一眼,那股威严之气如同实质般压下来,压得萧瑟瑟手一抖,萧小奴更是连气都不敢喘了。
“主子!”萧瑟瑟急得直跺脚,眼眶都红了,“您这是要生了呀!产房在后宫,车辇都备好了,咱们快过去吧!”
耶律南仙却缓缓摆了摆手,将手覆上小腹,轻轻按压了一下,仿佛在感受那里面翻腾的生命。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的杀气犹如实质:“我有几件事要交代。”
萧瑟瑟急得浑身发抖,可她知道自家主子的性子向来说一不二,言出如山。
当即只能咬了咬牙,硬生生将满腹的焦急压下去,垂手肃立。
萧小奴也不敢动弹,双手绞着衣角,眼眶里泪水打着转。
“萧嗣先和萧兀纳,都准备好了吗?”耶律南仙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半分临盆的痛楚。
萧瑟瑟连忙点头:“主子放心!三万大军以北上漠北防务为由,秘密驻扎在城外三十里处,静候指令!萧将军兄弟二人时刻待命,只等主子一声令下。”
耶律南仙沉默了一瞬,掌心贴着腹部轻轻摩挲,感受着里面越来越频繁的蠕动:“通知他们,今晚子时动手。”
萧瑟瑟一怔,低声道:“主子,是只抓……还是……”
“满门抄斩!一个不留!”耶律南仙语气平静如常,“罪名……贪污、意图谋反。证据要全,动作要利索,不许走漏半点风声。明早传告全城,叫韩昉稳住人心,控制舆论走向。”
萧瑟瑟心中一凛,深深俯首:“谨遵主子之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