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英连连退了几步,看着陈元训那双盛怒的眼睛,忽然觉得风都停住了。
他从不曾在她面前露出这样的神色,就算是气极了也只是沉着脸不说话,可此刻他那双眼睛里却烧着一团实实在在的火,连呼吸都重了几分。
“大人,”必英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快但轻,“您不能杀他。他要是死了,上面查下来您怎么办?只要他还是朝廷命官,杀他就是杀官,是死罪……”
陈元训站在原地没有动,可他的目光越过她的肩头,没有看她,像是在心里做着自己的盘算。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你替他求情?”
“我不是替他求情,”必英把刀拄在地上仰起头来看他,“我是替您想。您好不容易把张叙宗那个案子理干净了,上面刚消停了几天,要是赵奉之死在这当口,不管是不是您做的,旁人都先往您身上想。您不能为了他毁了自己。”
陈元训终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她脸上,看了她几息:“那你呢?为何就是不愿意和大人说实情——你是不是觉得大人不该知道你的事?”
必英被他问得噎了噎,看着他眼底那团火烧得更旺了些,眼眶忽然酸了一下。
她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声音闷在喉咙里:“我怕您听了更生气……”
“我现在就已经在生气了,”陈元训的声音比方才又低了几分,“必英,你抬起头来。”
她慢慢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他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和微微抿紧的嘴唇,声音往下沉了沉:“他到底跟你说了什么?一句一句说给我听。”
必英攥着刀鞘的手指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最后把赵奉之说的话断断续续地复述了一遍。
她的声音抖了一下,又一下,她没有看他,低着头盯着自己靴尖前面那片被踩得平整的黄土,那些话从心里被翻出来,摊在日光下晒了一遍,又冷又烫的。
陈元训安静地听完了所有的话。
他站在那里很长时间没有动,然后他闭了下眼,开口了,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配不配得上……他说了算?”
必英没有应声。
她低着头看见他的靴尖朝她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停在她面前不到半步远的地方。
她能闻见他衣襟里清苦的茶味和浅淡的墨香,两种气味混在一起从她鼻尖蹭过去,像是有一只手轻轻地拢住了她的呼吸。
“必英,”他的声音落在她头顶,比她记忆里任何时候都柔软,“赵奉之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他说的那些……一个字都别信。”
“可他说得对。”必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我们这样不对。”
陈元训沉沉地看着她:“不对吗?”
必英摒住了呼吸。
陈元训伸出手,指尖落在她下颌上,力道极轻地将她的脸托起来。
她被迫抬起头来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是暗沉沉的、几乎要烫伤人的温度。
他的拇指在她下颌线上慢慢擦了一下,像在试探什么,又像在确认她还在那里。
“小七,”他问,嗓音是哑的,“告诉爹爹,对还是不对?”
必英心脏狂跳,四肢发软,眼眶里那层潮气终于撑不住了,一颗泪沿着眼角滚下去砸在他手指上。
他看见那滴泪落在自己指腹上,整个人顿了一下,然后他的拇指从她下颌移到她眼角,在那道泪痕上极其缓慢地擦了一下,指腹擦过皮肤。带来一丝粗粝的触感。
“别哭,”他的声音更低了几分,“你一哭,大人就不知该怎么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