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近年关,人人都有些松懈似的懒洋洋的,连陈元训也偶尔也会躺在廊下的长椅上晒太阳,手边放着必英煮给他的红豆茶——他被严令禁止喝浓茶的事终于落实了。
每当这样,苏桃都用胳膊怼怼必英,笑得很促狭:“你的睡美大人,去近距离赏赏色呀。”
必英翻个白眼,看着伸展开长腿小憩的陈元训,哼了一声,真会臭美。
这日,午后日头薄薄的,必英蹲在井边洗刀,慢悠悠地,洗过的刀身泛了一层温润的光,她正把刀收进鞘里,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靴底踩在石板地上带着一点她熟悉的拖沓尾音。
必英的手指微微一顿,抬起头来看向院门。
赵奉之站在门口,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间束着一条深色革带,长发整齐地拢在冠中,眉目深浓,面容清俊,站在午后的日光里,身姿笔挺,但笑容却僵了些。
必英把刀挂在腰侧站起来,面上浮起客气的笑意:“赵参军今日怎么得空来了?”
赵奉之走进院子,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必英姑娘,我今日来有一事相求。”
必英心里咯噔了一下,面上却没有变脸色:“赵参军请说。”
赵奉之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拍,然后他微微倾身,拱手行了一个比平时更郑重的礼:“我赵奉之自问才疏学浅,到西域这几年来虽无功绩,但也未曾懈怠,我仰慕必英姑娘已久,今日登门求娶,若姑娘应允,我即刻备聘礼、择吉日、递庚帖,风风光光地将你迎进门。”
必英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她脑子里嗡嗡地转了好半晌,看到他的头顶上慢慢浮现出数字,旁边那个缺了角的半圆符号也还在,但就在那枚半圆符号的右侧,又多了一个新的东西——一道极细的弧线,像一弯月牙。
又是她从来没见过的新东西。
“赵参军……”她的声音干涩了几分,“您怎么忽然……”
“不是忽然,”赵奉之打断了她的话,声音比方才更柔了些,“我去年就想过此事,只是那时我公务繁杂,又怕贸然开口唐突了姑娘。如今……出了些事,好在已经解决了,我只想与必英姑娘安定下来。”
他往前走了一步,目光落在她脸上,“必英姑娘,我待你是真心的。”
必英觉得自己的后颈蹿上一阵凉意。
她看着他那双深浓的眼睛,那双眼睛此刻含着几分似乎可以以假乱真的温柔,像是真的对她有几分情意。
可她知道这双眼睛在上一世最后那个冬天看着她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她还没有来得及再次开口,陈元训的声音从廊道那边传了过来,不高不低的,是惯有的平和沉静:“赵参军登门,怎么也不事先通传一声?”
必英侧头看见陈元训从走过来,腰间的短刀旁边,那兰草荷包一蹦一跳的,很欠揍的感觉。
他走到必英身侧半步远的地方站定,目光落在赵奉之身上。
赵奉之直起身来看向陈元训,脸上那层温润的笑意还挂着:“陈大人,属下今日来是私事。属下仰慕必英姑娘已久,今日上门求娶,还请大人成全。”
陈元训的目光从赵奉之脸上移到必英脸上,在她微微泛白的指尖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回赵奉之身上:“此事不妥。”
“大人何出此言?”
“必英是我的武婢,”陈元训的声音平平的,“她自十岁起,由我亲自教养长大,她的婚事由我做主,我不同意这门婚事。”
赵奉之脸上的笑意微微僵了一瞬,但他很快调整了表情,语气依然温和:“陈大人,属下知道必英姑娘是您一手带大的,您对她自然有感情。可大人也该为她着想,她今年已经十七了,大人若一直留她在身边,耽误了她的终身,岂不是反倒委屈了她?”
必英站在陈元训身侧攥紧了手指,指甲嵌进掌心里。
陈元训没有接他的话茬,只是站在必英身侧半步的地方,声音跟方才一样不高不低的:“她在我这里如何,不劳赵参军操心。至于她有没有被耽误、是否委屈,她自己会告诉我,她没开口说要离开都护府,我便不会替她做主把她送出去。赵参军请回吧。”
赵奉之站在院子里没有动。
他的目光从陈元训身上移到必英脸上,那目光里,焦躁、不甘和一缕真正的急迫搅在一起,他看了她很久才再次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必英姑娘,你心里可愿意?你若愿意跟我走,大人的话也不是不可商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