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傍晚。
必英隔着半个院子看见周侍卫脚步匆匆地穿过廊下,手里的卷宗匣似乎比前几日厚了一截,她把手里择的菜扔进碗里,擦了擦手站起来往书房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陈元训正站在案前拆匣子,周侍卫已经走了,必英没有进去,靠在门框上等他把匣子里那摞文书看完。
陈元训翻了几页,然后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对面的椅子示意她进来坐下。
“周侍卫把张叙宗和孙盛光的往来记录重新核对了一遍,”陈元训把几页纸推到她面前,“加上阿里木的供词,来龙去脉已经很清楚。”
必英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搁在膝上:“从头告诉我吧。”
陈元训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面上摊开的那几页文书上:“源头在北面。北狄那边有一支游骑势力,常年缺铁器,兵器损耗快,从关内走私铁器是他们维持战力的主要手段之一。阿里木就是替这支游骑跑货的人,他走的是商贩路线,以贩卖干果皮毛为名出入西域诸城,实际上是在物色合适的中间人。”
他抽出一张纸推过来,上面用简笔标了几条路线和几个人名:“阿里木去年秋天在城里认识了一个能进出都护府粮库的人,就是孙盛光。孙盛光在府库做书办,管流水账和柴房钥匙,手上有粮库进出人员登记和库房开关门的权限。阿里木提出要借用粮库东南角做储存中转点,给孙盛光的报酬是三百两白银。”
必英的眉头皱了一下:“三百两他就答应了?”
“三百两在他那个位置上,是他给朝廷干几年的俸禄,”陈元训的声音淡淡的,“而且阿里木跟他说得很清楚,只借地方存放东西,不碰粮库本身的存粮。孙盛光以为是走私的私铁,觉得风险不大,便应了。”
陈元训又翻了一页纸:“孙盛光拿到钥匙之后,选了粮库东南角那面墙做储存点,他从去年秋末开始往那里面运东西,每次都在值夜的时候进去,把铁器分批码好,再用砖头和浮土盖住。阿里木隔一段时间来取走一批。”
必英想起那夜自己赤脚翻窗跟出去的画面,手指在膝头微微蜷了一下:“那他们一共运了多少批?”
“按阿里木的供词,前后运了六批。每批大约能打成四到五把刀的胚料。孙盛光负责存储和搬出,阿里木负责接货和转运。”
陈元训把另一张纸推过来:“张叙宗的角色是在第七批东西到库之后介入的。他通过孙盛光联系上了阿里木,提出可以帮他把最后这批东西运走,条件是分三成利。张叙宗在城东有一座私宅,宅子里有一条通往外巷的通道,马车可以直接进院再出去,从城外那条路走,比孙盛光自己往外搬安全。”
“所以孙盛光才在粮库东西被查之前加快了动作,”必英接话,“那批木箱就是张叙宗安排人从粮库取走,先运到城东宅子再转往城外砖窑的?”
“是。原本的计划是那批东西到砖窑之后,等阿里木那边的接应到了就转手出关,但你截了那张纸条断了他们的联络线,张叙宗的宅子又被盯着,东西在砖窑里多放了两日,还没来得及运出去就被封了。”
陈元训把桌上的文书拢了一下:“孙盛光招认了存储和转运的全过程,阿里木供出了北面那条商道的走法和接应人的姓名,张叙宗承认自己收了银子帮孙盛光安排运输,但坚称不知道那些铁器最终要送去北狄,以为只是走私的私铁。”
必英沉默了一会儿:“那赵奉之呢?”
陈元训看着她,目光安安静静的:“赵奉之名下的印章和签押出现在三笔运输记录的出入账上,时间是今年秋天,内容是‘石料运输备用金’的支取批文。这三笔批文的实际用途是给孙盛光和张叙宗付运输银子的走账。”
“那他的印章是怎么到孙盛光手里的?”
“孙盛光说赵奉之本人没有经手过任何直接联系,赵奉之在府库查档时把印章落在了值房桌上,孙盛光趁人不备用蜡模拓了印样,后来找人刻了一枚仿的。签押是他自己模仿赵奉之的笔迹代填的。”
陈元训把那张签押记录的复印件翻过来给她看字迹对比:“周侍卫找了几个识笔迹的人看过了,模仿的痕迹确实明显,跟赵奉之本人的字有出入。孙盛光和阿里木两个人的口供对赵奉之的指控也都是‘印章被人冒用’这个方向,没有人指认他本人参与了密谋。”
必英把那张签押记录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纸上的字迹确实有几处比赵奉之惯常的写法生硬一些,笔画拐角处缺少他特有的那种流畅感。她把纸放回桌面,声音沉了下去:“所以他真的只是被冒用了印章?”
陈元训把那张纸折好收进匣子里,声音平稳:“从证据上看,是的。孙盛光的口供说自己是趁赵奉之不在的时候做的,但赵奉之每周有三次固定的校场轮值时间,孙盛光要算准那三个时间窗次次不出差错,需要有人告诉他确切的轮值表。”
他顿了一下:“这自然不能定罪,只能说是疑点。”
必英攥着拳头沉默了一会儿。
“那这案子就算结了?”她问。
“算,”陈元训把桌上的文书收进匣子里,“张叙宗押送回京候审,孙盛光和阿里木秋后问斩,赵奉之算失察,罚俸。”
必英点了点头,站起来的时候目光无意间扫过他腰间那只歪扭的荷包,挂绳系得很紧实,边角的地方像是被人摩挲过太多次,已经微微起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