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草图压在必英枕边一整日,纸边被她反复看摸出了毛边,可针线始终磨磨蹭蹭没动几下,每次她拿起绣棚穿好线低头比划,都觉得自己的手艺配不上那几笔干净利落的墨痕。
最后是苏桃看不下去了,傍晚把她按在桌前,把针线直接塞进她手里:“你再磨蹭下去大人可就受不了了,你没看他那翘首以盼的样子,赶紧扎,扎歪了我帮你拆。”
必英被她按着扎了两个时辰,期间拆了三回走了五遍,总算歪歪扭扭地绣完了一枝勉强能看出兰草轮廓的东西。
她把帕子从绣棚上拆下来裹成荷包的形状,边角缝得粗粗笨笨的,挂绳留得长了,打个结,破罐子破摔地往怀里一揣,趁着天还没全黑推门出去了。
廊下的灯刚点上,光晕在夜风里微微晃着。
必英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才出声询问,陈元训在里面应了一声“来”,她推门进去,他正坐在案前批公文,烛火把他低垂的睫毛投在颧骨上,一小片绒绒的灰影。
必英在他面前站定,把那只荷包从怀里掏出来放在他桌面上,声音闷闷的:“绣好了。”
陈元训搁了笔,低头看着那只躺在桌面上的荷包。
白帕子上歪歪扭扭地趴着一枝兰草,三片叶子长短不齐,主脉走得斜斜的,有一针明显扎错了方向又硬生生拐了个弯,像一只蜈蚣,边角缝得粗糙,挂绳留得过长,打的结松松垮垮的。
他看了很久,久到必英开始后悔没让苏桃多教两天再动手。
“算了,”她伸手想去拿回来,“我回头再绣一个,这个太丑了……”
陈元训的手比她的动作快了一瞬,握住荷包的边缘往自己那边收了收,避开了她伸过来的指尖。
必英的手落了空,悬在半空中僵了一下。
他抬起眼来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点压得很深的东西,烛火在他眼底跳了跳,明明暗暗的让人看不真切。
“必英绣的第一个荷包,”他的声音放得很轻,“是给大人的,大人要留下。”
必英的手指蜷了一下收回去,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指尖:“你不嫌丑就行。”
陈元训将荷包拿起来,挂绳上的结确实松了,他低头重新打了一个结,手指翻动的时候动作利落而细致,然后他将挂绳系在了自己腰侧革带的扣环上,歪歪扭扭的兰草垂在他深色的衣料旁边,格格不入得醒目,可他系完以后轻轻拍了一下那片叶子,抬眼看着她:“很好,大人很喜欢。”
必英看着那只荷包挂在他腰侧晃了两下,胸口的某根弦被猛地拨了一下,震得她连呼吸都慢了一拍。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人按住了,一个字都倒不出来。
烛火在她眼底碎成细碎的光斑,她看着陈元训站起身朝她走了两步,脚步声落在青砖地上极轻极稳,两步的距离他走了很久。
他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的角度让烛火从他身后漫过来,将他半边脸照得明亮,另外半边隐在暗影里。他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和微微颤着的睫毛,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来。
他的手指落在她下颌,力道极轻地将她的脸托起来,迫使她对上他的目光。
“怎么不说话?”他问,“瞧着很害怕的样子。”
必英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她觉得整个屋子都该听见了:“……没怕。”
“那抖什么?”他的拇指在她下颌线上轻轻擦了一下,指腹带着常年握刀留下的薄茧,蹭过皮肤的时候带来微微的粗糙感,“是大人主动向你要的,别人问了,你就这样说,知道了么?”
必英眨了眨眼:“哦……”
“回去吧,”陈元训放下手,“辛苦你了,去厨房喝碗热的东西再睡,明早还要跟我出门,大人明日也有东西要送给你。”
必英摆摆手,有些难为情地移开目光:“不、不必了……是我想送给大人的,而且也不好看。”
“胡说,”陈元训笑了笑,“很好看。”
然后他退后半步,转身走回案前坐下,重新摊开了公文。
必英站在原地愣了几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方才被他碰过的下颌,又抬眼看了一眼他腰侧那只不好看的荷包,心里那根弦还在嗡嗡地颤着。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下次不如绣一朵梅花,这样就不用再像虫子爬的了。”
“我就说大人你还是嫌弃丑!”她头也不回地,“我才不要给你绣花了呢。”
“那大人好可怜,”陈元训幽幽叹气,“大人一辈子就只有一只荷包可以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