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饭桌上的气氛很微妙。
陈元训坐在上首端着一碗粥,低头喝得极慢,碗沿挡住他大半张脸,必英坐在对面埋头扒面,吃几口就忍不住抬一下眼,目光在他发红的耳尖上停一瞬,又赶紧收回来。
吴妈在旁边添菜,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也不晓得这两个人大早上闹了什么别扭,只当没看见,自顾自地絮叨苏桃今日起得早、帮忙扫了院子、择了一筐菜之类的话。
必英“嗯嗯”地应着,吃完面把碗一搁站起来:“大人,我带苏桃去东院转转。”
陈元训头也没抬,“嗯”了一声。
必英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他端着粥碗的手指修长干净,晨光照在指节上,骨节分明。
她看了几息才收回目光走了出去。
苏桃已经站在院子里等着了,手里捏着一把笤帚,见她出来便放了笤帚跟上来。
必英带着她穿过月洞门往东院走,边走边说些闲话,问她昨晚睡得好不好、饭菜合不合口味、有没有什么缺的东西要添置,苏桃一一答了,声音细声细气的,挑不出毛病。
走到东院水井旁边的时候,必英停下来弯下腰掬了捧水洗脸。
她借着弯腰的动作往西院的方向瞥了一眼——陈元训已经从侧门出去了,身后没有跟人,步子不快不慢,瞧着就像寻常出门办事的模样。
必英收回目光,直起身来,冲苏桃笑了一下:“走吧,再往前就是花园了,冬天没什么花看,但有两棵腊梅快开了。”
苏桃跟着她往花园方向走,走出几步后忽然开口问了一句:“必英姑娘,府上平日有什么不许去的地方吗?我怕我不小心闯了不该进的地方。”
必英心里微微一动,面上却只是随意摆了摆手:“没有没有,都护府拢共就这几间院子,除了大人的书房和寝屋不能随便进,别的地方你随便转。哦对了,西院那边的旧库房堆的都是废料,又破又乱,也没什么好去的。”
苏桃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必英带着她在花园里转了一圈,看了那两棵光秃秃的腊梅树,又蹲在池塘边看了会儿结了薄冰的水面,说了些无干紧要的闲话。
必英嘴上说得热闹,心里却在算着时辰,陈元训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到孙盛光住处附近了。
孙盛光的住处离都护府隔了两条街,是间单门独户的小院子,临街的院墙不高,门扇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陈元训到的时候周侍卫已经蹲在对面的茶棚里候着了,见他过来便站起身迎了两步,压低声音说:“大人,孙盛光早上按时出的门,去了值房,院子里没人。”
陈元训点了点头,没有走正门,绕到院墙后侧翻墙进去。院子里不大,正中一棵枣树,枝桠光秃秃的,树下摆着一张石桌两条石凳,正屋的门锁着,他从腰间抽出一根细铁签子拨了两下,锁簧咔哒一声弹开。
屋内的陈设简单极了,一张木板床、一口旧柜子、一张书案、两把椅子。书案上堆着几摞簿册,都是府库的流水账,陈元训翻了翻,时间都停在半月之前,没有最新的。
他又去翻那口柜子,上层叠着几件换洗衣裳,下层塞着几本旧书,抽出来看了看都是些常见的杂记和话本子,没什么特别。
他蹲下身仔细看柜子底板,手指沿着边缘摸了一圈,在底板靠里的位置摸到一处微微凸起的棱,他用匕首尖撬了一下,那块木板松动了,底下露出一条窄窄的夹层。
里面放着一个小布包。
陈元训将布包取出来展开,里面是几封信和一只空的信封。
他先看那几封信,信封上没有落款,拆开来看,字迹是汉文,内容很简单,约莫是“三日后旧处取”“物件已到,待命”之类的话,语气简短利落,显然是传递情报用的,信的落款处没有名字,只在右下角画了一个极小的符号——缺了一角的半圆。
陈元训的目光在那个符号上停了一瞬,然后将信放回原位,他又展开那只空信封看了看,里面什么也没有,但信封正面写了一个地址,收件人空着,地址是城西的一家车马行。
他想起昨夜必英截获的那张“孙宅”纸条,那张纸条大约是要给来取货的人的,如今纸条被必英拿走了,来取货的人若是到了旧库房巷子翻不到纸条,便会断了联络,而孙盛光大约也在等那人的回音,自然也不会等到。
陈元训把所有东西按原样放回夹层里,又把柜门合好,锁挂回原位,退出屋子之前他在门内地上又扫了一圈,门槛内侧的灰土上有一道新鲜的重物拖拽痕迹,像是有人近期从屋里搬过什么重东西出去,箱子或者柜子之类的,拖痕一路延伸到了院子里,在石桌旁边断了。
他将那道痕迹记在脑子里,然后从原路翻墙出去。
周侍卫还在茶棚里蹲着,见他出来便起身迎过来,陈元训低声说了几句话,周侍卫点了点头,快步往城西方向去了。
陈元训回到都护府的时候已是正午。
必英刚把苏桃送回屋,正蹲在厨房门口帮吴妈剥蒜,看见他回来便扔了蒜瓣站起来迎上去,压低声音:“怎么样?”
陈元训看了她一眼:“进屋说。”
两人进了书房关好门,陈元训将那信件和信封的内容说了,又看了必英一眼:“昨夜那张纸条,你确定是孙盛光自己放的?”
必英点头:“我看着他把砖头翻过来,压了什么东西在下面才走的,那张纸片压在砖头底下的木板缝里,要不是亲眼看见他动手,根本翻不到。”
陈元训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目光淡淡的:“接头的人没有按时取到纸条,不知道下一步该去哪,今日孙盛光也许会在茶摊多等一会儿,也许会补上别的联络方式。”
必英搓了搓手指,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继续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