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到第四日,必英的嗓子已经能发出些含混的实音了,虽然说话还费劲,但比头两日连喘气都扯着疼的情况好了许多。吴妈每日变着花样给她炖汤煮羹,雷震也隔三差五地来转一圈,嘴上骂她“不长心眼半夜乱跑”,手里却总揣着些蜜饯果脯塞到她枕头底下。
陈元训白日忙完了公事,就会到她屋子里坐一坐,有时候带着公文来,就着烛火批几页,也不怎么说话。必英靠在床头写大字,写完一张就推过去给他看,他低头瞥一眼,指点指点某个笔画,偶尔她写得实在不成样子,他便握着她的手带她走几笔。
这日午后必英正窝在被子里偷吃雷震塞的蜜渍梅子,门外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必英姑娘可好?我来瞧瞧她。
门被推开,赵奉之站在外面。
必英嘴里的梅子核差点滑进喉咙,她咽了一下,赶紧把剩下的半颗梅子塞回手心里攥着,脸上堆出一个温顺的笑来。
赵奉之手里提着一只纸包,脸上是惯常的温和笑意,他朝必英微微颔首,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必英姑娘,听说你在玉门关受了伤,我心中挂念得紧,今日得空便来看看你。可好些了?”
必英点了点头,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摆摆手,意思是说不了话。她从枕边摸出那本册子和笔,低头写了一行:多谢赵参军挂念,我好多了。
赵奉之走近几步,将纸包放在她枕边的矮几上:“一点蜜饯,不值钱,你嗓子不舒服含着润润也好。”
他在床沿的椅子上坐下,目光从她肩头包扎的纱布上滑过。
必英脸上不动声色,继续在纸上写:您公务忙,不必挂念我。
“公务再忙,也要来看看你的,”赵奉之笑着说,目光落在她脸上,像在端详什么,“听说那夜有个胡商不由分说伤了你?必英姑娘可吓坏了吧?”
必英垂下眼睛,在纸上写:吓死我了,他要杀我,还好有大人。
她写完抬起眼,眼眶微微泛红,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
“必英姑娘的字写得真好,”赵奉之看着那行字,脸上关切的神情浓了几分:“那胡商可说了什么?有没有交代为何要对你下手?”
必英摇头,又写:他不肯说,大人问了两天了。
她抬头看了赵奉之一眼,做出一个困惑的表情。
赵奉之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片刻,随即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大人审问手段老辣,想必过两日就能问出东西来了。你只管安心养伤,外面的事不必操心。”
必英笑了笑,在纸上写:有大人和赵参军在,我不怕。
她写“赵参军”三个字的时候心里泛上一阵恶心,但笔下的字还是端端正正的,甚至比平时多描了两下,显得格外郑重。
赵奉之似乎被那三个字取悦了,唇角微微挑了一下。他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必英枕边那把刀。那是陈元训的那把旧刀,刃上还有之前劈砍留下的豁口,就搁在她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这把刀……”赵奉之的目光在刀身上停了一下,“看着眼熟,像是大人的吧?”
必英在纸上写:大人借给我的。她写完顿了顿,又补了一行:赵参军怎么认得?
赵奉之笑了一下,摆了摆手:“不认得,只是瞧着品相好,随口一问。”
他脸上的笑意未变,但必英察觉到他的肩膀似乎松了一瞬,他直起身来,依旧温文尔雅:“你好好养着,改日我再来看你。”